嗓音嘶哑变调,隐隐带着哭腔,听着再可怜没有了。


    苏缨往炭盆里倒了半篮子白炭,垂着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自言自语般小声道:


    “别喊我,我也没法子了。”


    自求多福吧裴修,别第一个冬天都撑不过去。


    顷刻,床上没了动静,似是彻底陷入了昏睡。


    苏缨轻轻吁出一口气,走过去,手探进被褥里,摸了摸他的手,依旧冰凉。


    她如法炮制,用热得微烫的花椒水再给他擦了一遍身子。


    做完一切,她没有离开,静静坐在床沿看着他。


    暮色将至,熬好的药膳,不知在小炉子上热了几遍,裴修依旧没能醒来。


    每回拿花椒水给他擦完身子,最多维持半个时辰,身上又是冰凉一片。


    苏缨有些沉不住气了,待药膳再次热好,尝试着拿汤匙一点点喂给他。


    意料之中,几乎全都顺着唇角淌了下来,滴落在她提前放好的帕子上。


    她从未这般耐着性子,全然不顾他是否下咽,一点一点喂下一整碗。


    “裴修。”


    苏缨轻轻擦拭他唇边残余的药渍,讷讷道:“你不会就这样死了吧?”


    第36章 私藏疫民


    夜色深沉,细雪潇潇落满庭院。


    屋内炭火正旺,拢着一室融融暖意。


    在漫长的静坐中,苏缨思绪渺远,想起了裴府被抄那夜。


    二更的梆子声并未如约响起,她便觉出不对了。


    快速穿好衣物出门,听见前院远远传来混乱的哭喊,并着官兵的呵骂声。


    彼时她并不知发生了什么,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猜到定不是什么好事。


    苏缨没住在下房,管家单独给她指了一间屋子,毗邻佛堂,很是清净。


    她回屋拿了自己藏在床板下的银子,往佛堂跑,那里有一处隐秘的狗洞。


    一路上混乱不堪,府中的仆从四散奔逃。


    苏缨从沿途的哭骂声中得知,先皇宾天,五皇子篡位,太子下落不明,而裴家作为太子党,头一个遭到清算。


    眼看快到狗洞,她又掉头往东苑跑。


    裴修失明后,搬去了府中最深处的院子静养,远离前院的喧闹。


    苏缨到时,院子里静得骇人。


    她一度以为自己来晚了一步,不死心地推开正屋的木门,就见屋子中间的太师椅上,端正坐着一个身穿织金白袍的少年郎。


    乌发纹丝不乱地束入玉冠,露出一张漂亮得雌雄莫辨的脸。


    他微微垂着眉眼,面色沉静得不像个少年人。


    苏缨上前攥着他的手便往外跑:“跟我走。”


    裴修正欲挣开她,听见这句话便不动了。


    “……苏缨?”


    “是我。”


    这是裴修患上眼疾以来,整整两年时间里,他们第一次说话。


    短短三个字,他立时便认出了她。


    自此以后,苏缨这个名字便让他常常挂在嘴边。


    苏缨起初很是厌烦,经过一个春夏的相伴,她才渐渐理解了裴修的不安。


    他是个目不视物的瞎子,唯一能抓住的人只有她了。


    而她一意孤行救他出来,自然要承担起责任。


    分明早已想透彻的事,而今晚,坐在生死未卜的裴修身边,苏缨竟觉得有些迷茫。


    原先她想得简单,他救她性命,予她两年衣食无忧,她便还他两年。


    待教会他如何生存,她就离开。


    可仅此一遭,苏缨忽然觉得,裴修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


    哪怕能平安度过这场疫病,他也会死在她离开后的第一个寒冬。


    倘若不管不顾地任由他死去,当初何必救他出来,只为了让他多吃两年苦头么?


    “咚咚咚——”


    院外响起砸门的声音。


    苏缨打开一条门缝,隔着院落往外看,却见巷子里火光摇曳,映出七八个拉长的身影。


    “官府查人,开门!”


    苏缨心头猛地一跳,登时明白了他们的来意。


    她回屋四下打量,有了计较。


    利落地将自己衣橱里的衣物被褥拿出来,放进裴修的柜子里。


    回身将裴修用棉被整个裹住,连拖带抱,塞进衣橱里,面上覆了些轻薄的衣物稍作掩盖。


    刚关上柜子,院门便被人猛地踢开。


    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往屋里来,苏缨扯开发带散落一背青丝,一边假意系着扣子一边将屋门打开。


    “怎么了?”


    她一副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样子,有些无措。


    衙役们皆覆面巾,为首的大汉睨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后梭巡,只看见了两架空荡的床铺。


    “官府查人,文书拿出来。”


    “是。”


    苏缨转身取来文书,衙役打开扫过一眼:“通州人?咱们北良离通州足有两千里,也算不得富庶,怎么想着逃荒来这里?”


    “回官爷的话,民女家四哥早年跟着商队来了北良,这回是专程前来投奔的。”


    “那你四哥人呢?”


    “民女尚未找到他,许是早已搬走了也未可知。”


    衙役未置可否,将文书还给她:“家中还有什么人?”


    苏缨摇头:“原是有个弟弟,前几日出城做工了,家中暂时无人。”


    衙役上下打量她,见其并不像患病之人,不欲久留,刚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的屋子里传来窸窣的异响。


    他面色猛地一变,转身推开苏缨,阔步往里去。


    “屋里藏了人,搜!”


    “是。”


    一声令下,身后六个衙役一拥而入。


    屋里本就不大,更没多少藏人的地儿,不多时,藏在柜子里的裴修就被人拎了出来,丢到地上。


    “竟敢私藏疫民!你胆子真不小啊!”为首的衙役冷笑一声。


    苏缨面色平静,道:“民女与他一道走。”


    这一晚,见惯了哭天抢地,甚至拿银子贿赂他的场面,衙役竟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转念一想,这人与疫民同吃同住,兴许早就染上疫病,只是尚未发病。


    既然她自愿跟着一道去,也省得他们再跑一趟。


    “行。”他爽快答应。


    苏缨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递到衙役面前:“民女给自家弟弟穿上衣物,劳烦官爷暂等片刻。”


    衙役也不扭捏,随手拿过:“快些,我们还要去下一户。”


    “是。”


    苏缨快速取出衣物给裴修穿上,打包了几件换洗的,趁他们不注意,又从缝在被子里的匣子中摸出几粒碎银塞进袖袋。


    临走前,她系上面巾,还不忘往鸡窝多丢了几日量的米糠。


    院门口停着一辆板车,上面躺着三个昏迷的疫民,只盖着一张破草席,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片。


    苏缨不愿让裴修跟疫民躺在一处,从院子里推出曾经卖菜用的小板车。


    她小心地将裴修靠放到板车上,裹上一层棉被,又往旁边撑起一柄竹伞,挡去纷扬的雪片。


    见状,衙役不耐烦道:“穷讲究,走了!”


    衙役们走在前,苏缨推着裴修落在身后。


    出了巷子,深夜的长街被火把照得通明。


    无数衙役推着板车穿梭其间,不时传出几声混乱的哭喊声。


    苏缨垂着脑袋,跟在一个带路的老衙役身后。


    “苏缨!”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苏缨没有回头,不多时,张麒快步跟了上来,一眼便将当下的境况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戴着黑面巾,脸色铁青道:“你疯了?你以为安置疫民的是什么地方,还要跟着去?”


    前头的老衙役听见声音,回头朝张麒浅浅一揖:“张班头,您有何指教?”


    张麒拿着架子:“你将这人推去就行,这个姑娘既没染上疫病,我要带走。”


    老衙役尚未回话,苏缨先开了口:“我不跟你走。”


    第37章 报应


    老衙役不咸不淡地扯了个笑:“您瞧,不是小的不答应,是这姑娘不愿跟您走。”


    张麒面色极度难看,上前扯住苏缨的袖子,压着声儿道:“你别闹了!进去的人哪有几个能活着出来的?裴三染了病,是他命该如此,你何必将自己也搭进去?”


    “我若死在里头,也是我命该如此。”苏缨淡声道。


    这句话堵得张麒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他咬了会儿牙,耐着性子道:


    “你先跟我回去,裴三那边,我使些银子打点打点,让里头的人多加照拂,药材餐食都先紧着他,这总该可以了?”


    苏缨还是摇头,干脆连话也懒得与他说了。


    张麒又急又恼:“你怎的这般固执?不是我不愿带走裴三,实在是疫病之事干系重大,就连知县大人的独子染了病,照样送去安置,我也开不了先例。”


    听闻知县之子也被送进了疫民安置地,苏缨心头稍稍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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