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码说明这位堂上官处事公允,并非偏私的昏官,想来不会置疫民于不顾。


    老衙役在旁等了一阵,越发没了耐心。


    他是衙门壮班的差役,本也不归快班的副班头管,况且壮班与快班早有不合,眼下等这一阵,已是给足了面子。


    他上前出声催促:“张班头,知县大人有令,今晚必须将城中所有疫民妥善安置,您看……”


    张麒狠狠瞪了他一眼,碍于他搬出知县谕令作挡箭牌,又无法发作。


    他见苏缨肩头积的一层薄雪,额角的碎发也被融化的雪水浸透,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在心底问候了裴三的十八辈祖宗。


    他解下身上的灰鼠斗篷,兜头盖在苏缨身上。


    苏缨被砸得懵了一瞬,未及反应,手中的板车也被他抢了过去。


    “你……”


    话刚出口,张麒便恶声恶气地打断了她:“多说一个字,我一定把你打晕带走。”


    说罢,一脸膈应地推着板车走了。


    苏缨茫然地看着张麒的背影,倏然想起今早秦雪兰说的话,不由打了个寒颤。


    她使劲摇了摇脑袋,驱散那些令人恶寒的念头,快步跟了上去。


    像是憋着一股气似的,张麒走得极快,苏缨几次都没能从他手中抢回板车,遂作罢。


    出乎意料的,疫民安置点竟不是一贯的破庙,亦或是乞丐窝点,而在紧挨东城门的大片空地。


    数十顶军帐林立,火燎照得夜如白昼,像一个规模肃整的军营。


    不少衙役推着板车在辕门前排队,等着将疫民交接出去。


    等官兵接手,就不关他们的事儿了。


    越往里,张麒面色越是难看。


    他侧头看去,目光落在苏缨抱在怀里的那件灰鼠斗篷,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


    苏缨察觉到他的视线,将灰鼠斗篷递还给他:“你走吧。”


    张麒没接,只问:“你当真不跟我走?进去了可就出不来了。”


    苏缨摇头。


    虽本就不抱希望,见其摇头,张麒还是气得磨牙:“你……不可理喻!”


    苏缨神情怪异地瞧了他一眼,没吭声。


    眼看将近辕门,张麒心中愈发火急火燎,近乎低三下气道:“苏缨,别闹了,跟我回去……我一定让他们把裴三照顾好,成么? ”


    苏缨还是摇头。


    张麒面如死灰,仰头合了合眼睛,心想自己半生肆意妄为,终是遭到了报应。


    老衙役在前面交接疫民,张麒紧绷着下颌,目不斜视地盯着苏缨,直将她盯得心底发毛。


    见官兵预备放行,苏缨暗暗松了口气,再次将斗篷递给张麒,他依旧没接。


    火光跃动,苏缨竟看见他眼里隐隐有水光流转。


    “我真该将你打晕带走。”


    “……”


    他恨恨道:“里面不比家里,这个你用得上。届时等你出来了,我自会上门去取。”


    说罢,不等苏缨反应,便头也不回地阔步离开了。


    “快进去,别挡道!”官兵出声催促道。


    苏缨只好将斗篷放在板车上,推着裴修往里去。


    在前头带路的是个高大的官兵,苏缨慢腾腾地跟在身后,不时往路过的军帐里看。


    她发现似乎是根据症状进行分帐,有些军帐里传出小声交谈声,有些军帐则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越往里,越是安静。


    “缨姐儿!”


    听到这声熟悉的称呼,苏缨抬眼望去,正是戴着面巾的秦雪兰。


    她讶然道:“雪兰姐,你怎么也在这儿?”


    秦雪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裴修,心下明了,也没了好语气:“你还问我?我是郎中,自愿请命来的!你呢?三郎病了,你是跟着一道来殉情的不成?”


    “殉情”这两个字让苏缨怔了怔,秦雪没好气地睇了她一眼,对前头带路的官兵笑着道:


    “这是我徒弟,也是名大夫,劳烦大哥就按随营郎中安置吧。”


    说着,她见四下无人,悄悄往那官兵的腰带间塞了一粒银子。


    官兵目不斜视,往板车上的裴修使了使下巴:“这个疫民我便带走了。”


    秦雪兰心中暗自啐了他一口,又往他腰带里塞了一粒银子,面上还是带着笑:


    “不瞒您说,这姐弟二人无父无母,自幼相依为命。您看,弟弟病了,便是明知这是什么地儿,姐姐也要跟着一道来。就将她两安置在一处吧,也省一个铺位不是?”


    官兵翻看了一下自己的腰带,点头:“行了,跟我走吧。”


    秦雪兰眉开眼笑道:“多谢大哥体谅。”


    几人一路到了营地边缘,这里立着数顶小帐。


    官兵随手指了一顶没人的:“就是这儿了。”


    秦雪兰连声道着谢,领着苏缨进了小帐,面色立时沉了下来,啐道:“一群杂碎。”


    苏缨四下打量。


    帐子很空,只放得一张窄床和一方桌案,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她将裴修安置在木板床上,盖上自己带来的被子。


    “走吧,去我那儿,匀你一些用具。”秦雪兰道。


    苏缨从袖子里摸出两粒银子,塞进她手中:“谢谢你,雪兰姐。”


    秦雪兰了解她的性子,将银子收下了,嗔道:“谢谢谢……再谢就别叫我姐了。”


    “嗯。”


    苏缨扬了个清浅的笑,秦雪兰见了心中莫名熨帖,又百感交加,叹道:“你对三郎,真是……”


    她没再说下去,只道:“跟我来吧。”


    二人的帐子相距不远,只隔着一个帐子。


    路过时,秦雪兰朝不远处帐帘紧闭的主帐扬了扬下巴:“这里面住着知县大人,他儿子跟三郎是一样的病症,昏迷不醒。才三岁,真是可怜见的……”


    第38章 诊治


    “这知县今年才上任,听闻是从京师贬下来的。能在京师做官,料想官威应当很大,未曾想……”


    秦雪兰小声碎碎念,“他一个七品知县,竟也跟疫民一道住在这里。我方才送药进去时,见他正在给他儿子擦身子,动作娴熟,一看平日里就没少做。”


    苏缨静静听着。


    取了一些生活用具,秦雪兰便将她送到帐外:“你今晚先好生休息,明早我去找你。既是按随营郎中安置,也少不得做些琐事,免得招人闲话。”


    “好。”


    苏缨应下便回了自己的帐子,却见方才还空荡的帐子多了好些东西。


    不光有整套崭新的生活器具,床尾也多了两床厚实的棉被,再往角落一看,竟还放着炭盆和白炭。


    方才去秦雪兰的帐子里,里面的物件也没有这般齐全。


    她隐隐猜到是谁做的,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些东西,轻轻叹了口气。


    当下的境况,也由不得她心中别扭。


    毕竟寒冬腊月的天儿,这些东西是能救命的。


    苏缨取下面巾,将裴修背回板车,把自己带来的棉被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再将裴修背回去,盖上床位的新棉被。


    安置妥帖,她便裹着被子,在帐子角落的板车上凑合了一宿。


    似是刚闭上眼睛,帐外便响起了秦雪兰的低唤:“缨姐儿,你醒了么?”


    苏缨揉着酸痛的额角起身,扬声道:“刚醒,雪兰姐,你先进来吧。”


    帐帘被人掀起,秦雪兰端着一碗药膳,抬步进来:“今儿这雪怎的越下越大了……”


    话没说完,便噤了声。


    她瞪圆了一双美目,半晌才道:“这些物件都是哪儿来的?我看知县大人主帐的布置也不过如此了。”


    苏缨踌躇了一息,如实道:“猜想……应当是张麒让人送来的。”


    听闻竟是张麒,秦雪兰面色有些古怪,冷笑道:“没看出来啊,还是个痴情种。”


    苏缨假作未闻,化了些雪水稍作洗漱,看了看床上的裴修,问她:“就这样一直不吃东西,没事么?”


    秦雪兰道:“体温低消耗也少,几天饿不死。走吧,跟我去抓药。”


    喝了秦雪兰带来的防疫汤药,二人便去了药帐。


    她们到时,里面已经站着三五个郎中,见秦雪兰进来,纷纷看向她。


    有个而立之年的男子开口道:“秦大夫,这药怎么配?”


    秦雪兰斜眼睨他:“龚言,你也是大夫,问我做什么?”


    龚言便苦笑:“不是你说的,以前在医书上看过这一病症?”


    “我也说过,当初只随便扫过一眼,具体如何医治记不清了。你是知县大人花银子请来的,而我是分文不取自愿来的,不知道白送的没好货么?你别老想着指望我,总得值那二十两纹银不是?”


    “……你!”


    龚言有些恼了,旁边一名老者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疫病当前,别为些旧怨坏了大事。秦大夫,这次的疫病与以往全然不同,你有何看法,不妨说来听听,我们也好探讨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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