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赶工,这床没有打床顶,推着走也不算费劲。


    她将自己那架床往后拉开些许,将裴修的床头嵌进预留的缝隙。


    如此一来,二人的床头便抵在一处。


    苏缨牵着裴修的袖子,将他带到床前坐下,喘着气道:“现在你该睡得着了?”


    裴修摸索到两架床的床头,立时明白过来。


    他下颌抵着被子,讷讷道:“苏缨,你真好。”


    “……闭嘴。”她没好气道,“睡觉。”


    “好。”


    裴修心满意足地躺进被子里,听着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心跳得更快了。


    待耳边的呼吸渐匀,他轻轻朝那边床头探出手,触到柔软的发丝。


    忽然间,那颗扑通乱跳的心就定了下来。


    裴修再次确认了一件事——


    苏缨不会拒绝他。


    她素来冷言冷语,对不熟的人更是没半分好脸色,可就是如此冷冰冰的一个人,却唯独不会拒绝他。


    纵着他一步步得寸进尺。


    苏缨待他是不同的,裴修想。


    他不在乎这份不同因何而起,只要存在,便足以令他满心熨帖。


    折腾了小半宿,这一觉两人都睡得格外沉。


    翌日,天光方亮。


    苏缨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她穿好衣物,随手绾起青丝,便去开了院门。


    门外之人,竟是秦雪兰。


    她眼下两团青紫,面色也有些萎靡不振,像是一夜未眠。


    “城里起疫病了。”


    苏缨点头:“我听说了。”


    “听说了?”秦雪兰一愣,“你宵禁前才从我那里离开,从哪儿听说的?”


    苏缨如实道:“张麒。”


    “那张家小子?”


    似是颇觉晦气,秦雪兰嫌恶地皱起眉头:“你少与他来往,那人是个坏了心肝的。”


    见苏缨点头,她神情缓和了些,复又说起疫病之事。


    “我早前还在琢磨,这才入冬几日,前来抓药的伤寒病人便多了起来,谁能想到竟是疫病?


    “也怪这疫病委实蹊跷,不似寻常疫病那般,起高热、发红疹,最初的症状只是畏寒,体温骤降,脉象也瞧不出端倪,让我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说着,她将手里的油包递给苏缨:“你近来在我铺子里帮忙,我担心将你也染上了,先给你拿几贴药来,有备无患。”


    苏缨没接:“昨晚张麒也拿了防疫的药来,说是每户都有,是一样的么?”


    “每户都有?”秦雪兰美目斜挑,“城中药材正是紧缺,我一个药材铺眼下都挪不出三五户的,怎么可能每户都发?那混小子指定又是揣着什么坏心眼,你且拿给我看看。”


    苏缨将她迎进门,那几个药包依旧放在廊下的矮凳上,积了浅浅一层雪沫子。


    秦雪兰依次打开药包,仔细查验后,面色愈发古怪。


    “这药有问题?”苏缨问。


    秦雪兰缓缓摇头:“的确是防疫的药,而且是……上品,现下的北良,便是拿银子也买不到。”


    她抬眼看向苏缨,见其一头雾水,心念一转,讥笑了声:“药没问题,是他心怀不轨。”


    苏缨浑然不解,秦雪兰恨铁不成钢地嗔了她一眼,吊着嗓子道:


    “你还不明白?张家小子看上你了,对你献殷勤呢!我说那混小子怎会这般好心……”


    “张麒?对我……”苏缨只震惊了短短一瞬,坚定摇头,“不可能,他昨晚还险些对三郎下杀手。”


    秦雪兰想起裴三郎那满身淤青,往屋里瞧了眼,压着声儿道:“又挨揍了?没多大事儿吧?要不跟我去铺子里再拿两瓶药油?”


    “不用,皮外伤。”


    “唔……”


    秦雪兰松了口气:“你近来别出门了,家里吃食都不缺吧?”


    “嗯。”苏缨应道。


    第35章 疫病


    天色灰蒙,秦雪兰撑着一柄竹伞的身影渐渐隐入雪幕之中。


    苏缨回身锁好院门,清点了家中的米面,加之坛子里的酱菜与咸肉,能吃两个月。


    她是经历过荒年的人,故而有囤粮的习惯,未曾想却是在这种境况下派上了用场。


    将一小块咸肉切成丁,放进粥里文火熬着,苏缨便回了卧房。


    裴修还没醒,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只有几缕青丝露在外头。


    苏缨扫过他一眼,坐到案前。


    今日无事,她随手翻开一本书,字斟句酌地往下看,不时抄录一些喜欢的字句。


    待整张草纸写得满满当当,她才搁了笔。


    侧头望去,裴修依旧是方才的姿势,一动未动。


    苏缨盯着隆起的被褥,觉出些不对。


    “裴修。”


    没人应她。


    苏缨顿觉不妙,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只见裴修蜷着身子,下颌抵在胸前,看不清脸色。


    她倾身去托他的下颌,却被指尖传来的温度冰得一缩手。


    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苏缨面色惊变,忙去探他的脉象。


    心神不定,几次都未能摸准。


    直至指腹传来极缓却有力的跳动,苏缨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险些站不稳。


    剧烈的心跳撞得她心口发疼,耳膜也跟着嗡鸣作响。


    苏缨努力平复着呼吸,心里想的却是,心率紊乱的滋味竟这般难受。


    她撑着身子在床沿坐下,托起裴修的脸,却见他面色煞白,双目紧闭,全然失去了意识。


    “裴修,裴修!”


    连唤数声,昏睡之中的人仍无丝毫反应。


    苏缨想起,今早秦雪兰也说过,疫病初发的征兆,就是体温骤降。


    可裴修已经数日未曾出过院门……


    难道病源是她从外头带回来的?


    不对……


    裴修虽足不出户,可这院子里近来人来人往,若不慎染上了疫病,也并非没有可能。


    如今一切只是推测,究竟是不是疫病,尚且无从定论。


    可即便真是疫病,苏缨也绝不会请大夫上门。


    一来怕牵连旁人,二来,她担心官兵会将染病之人强行带走。


    通州四年前的那场大旱,尸横遍野,未及妥善收敛,最终闹起了瘟疫。


    官府便使差役挨户搜捕病患,哪怕只是寻常风寒咳嗽,也一概算作疫症,强行带走拘押在一处,任其自生自灭。


    那些惨烈光景,苏缨至今记忆深刻。


    所以她不能拿裴修的命去冒险。


    转念之间,她想起往日在药铺帮忙时,跟着秦雪兰辨过不少脉案,其中不乏自述身子虚冷的病患。


    秦雪兰曾嘱咐他们泡热水汤浴,若是家中宽裕,还可以在里面放些花椒。


    后来有复诊之人前来取药,说这法子确有成效。


    只是……


    苏缨虽能背起裴修,但将一个昏死过去的七尺男儿放进浴桶,再从里面捞出来,未免太难为人了。


    她往床前的炭盆里添了不少新炭,又生起炉子,烧上热水。


    灶房的陶罐里有小半罐花椒,还是明舟上门做饭时带来的。


    她也取了些来,放进热水里一并煮着。


    待水煮沸,便将炉子放到门外,换上了药罐。


    里头放的是张麒带来的药包,秦雪兰虽查验过,苏缨还是仔细看过,确保没有问题,才将其煮上。


    忙完一切,裴修依旧没醒。


    尽管苏缨将自己的棉被也与了他,他身上还是冰凉得几乎摸不出温度。


    炭盆的火很旺,屋子本就不大,很快就暖和起来。


    苏缨将花椒水倒进木盆里,丢进一方帕子,坐上床沿,久久没有动作。


    水面的白雾渐稀,她才掀开被子,手在空中顿了半晌,轻轻解开他腰间的系带。


    腰腹上的淤青较昨夜更加可怖,苏缨拧干帕子,顿觉无从下手。


    比划了几下,她放下帕子,倾身抱起裴修的脖颈,艰难地替他褪去上衣。


    将其调整成侧卧,苏缨开始擦拭他的脊背和肩颈。


    她的力道不轻,直将后背擦得通红一片,摸上去微微发烫,才转向双臂。


    一路擦拭至掌心,摸到浅浅的粗粝感,苏缨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双养尊处优的手不知何时也生了茧子。


    愣神间,手忽而被人攥住,苏缨立时抬眼去看,裴修的唇色较比方才红润了些许,双目微嗑,睫羽轻轻打着颤。


    他嘴唇翁合,却没有发出声音,明显尚未苏醒。


    苏缨抽回手,快速擦拭完他的胸膛,盖好棉被。


    “苏缨……”


    声音几不可闻,她还是听见了,忙侧耳过去,听见他说冷。


    苏缨幽幽叹了口气。


    盖着两床棉被,怀里塞了汤婆子,还拿花椒水擦了身子。


    她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温在锅里的粥已经变得微凉,苏缨草草吃了一碗。


    回来见裴修整个人轻轻打着颤,分明处于昏迷之中,口中还不停呢喃着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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