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开关门的响动,裴修坐起身,半晌,又躺了回去。
不多时,苏缨回来了,脚步没往自己床边去,意外停在他的床前。
感受到被子被掀开一角,裴修下意识屏住呼吸。
旋即,一个温热的物事被放进了他的被子里。
是汤婆子。
裴修眼眶有些发烫,心口也疼得厉害,在苏缨转身前叫住她:“苏缨。”
“嗯?”
“我今天,十六岁了。”
“……”
苏缨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睁得很圆。
……今天才十六?
苏缨不过生辰,自然也没有记旁人生辰的习惯。
在她眼里,过了年就等同于长了一岁。
故而,她以为再过一个多月,裴修就该十七了,原是刚满十六。
若算起来,比自己小了快一岁。
苏缨想起在裴府的那两年,每逢冬至,伙食都格外好,还能得二两赏银。
她生性少言不讨人喜欢,周伯更是性子古怪,只与酒交好。
无人告诉她这天是裴三公子生辰,她只当是富贵人家重视这个节气。
直到今日……
纵使苏缨再不解人意,眼下也能听出裴修的失落。
曾经众星捧月的生辰,如今只有一个人在他身边,甚至还不记得这回事。
苏缨不知如何宽慰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良久的沉默,裴修闷声道:“苏缨,我要生辰礼。”
床沿的被褥轻轻陷下去,是苏缨坐了下来。
她的手摸进被子,将汤婆子拿出来,塞到他怀里。
“喏,这个就是,我今日新买的。”
裴修忙掀开被子,坐起身:“这个不算。”
苏缨便笑:“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
裴修往她跟前挪了一些,底气不足地小声道:“我说了……你别恼我,也不能动手打人。”
苏缨想了想:“说来听听。”
“你先答应我。”
“……嗯。”
“不能反悔。”
“好。”
屋里早就熄了灯,只有床前的一盆炭火发出橙黄的微光。
裴修白皙的面皮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他又往苏缨跟前挪了一些。
这床本就狭窄,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发丝间未散的湿气。
浅淡好闻的皂香,夹杂着他曾经最是厌烦,如今只觉安心的草药味。
“苏缨。”他轻声道,“我能……碰碰你的脸么?”
苏缨没反应过来:“什么?”
裴修忙道:“我没有旁的意思,我只是……快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连梦到她时,面目都是模糊的。
“这是你想要的生辰礼?”
“嗯……可以么?”
苏缨没有回答,只牵起他的手指,虚虚落在自己腮边。
裴修呼吸微微一滞,另一只手捂着胸口,似叹道:“你真是……”
“别废话。”她打断他,“快些,我困了。”
裴修立时噤了声,屏气凝神,指腹轻轻贴着鬓边,滑向线条柔和的眉骨。
脑海里那张面目模糊的人像,正一寸寸变得真切。
苏缨的眉形生得很好,眉峰平缓,眉尾舒展,让那双狭长上挑的丹凤眼少了两分锐利,多了两分清冷。
指尖极轻地描摹过眉骨,继而缓缓下移,拂过她纤长的眼睫。
这双眸子,裴修印象最是深刻。
那时苏缨不足十四岁,眉眼尚未长开,生得丹凤眼的雏形,却又带些圆钝,尾端微微上翘,瞳仁黝黑清亮,像只小狐狸。
如今的眉眼褪去稚气,轮廓不再圆钝,眼尾也变得狭长。
裴修几乎能想象到,她无可奈何时半耷着眼尾觑他的模样,可偏又描绘不出,那该是何等风情。
幸得两扇长捷稍作遮掩,敛去些许清光,否则这双眸子,只怕更为惹人心动。
指腹下的睫羽轻颤,传来些许痒意,他不自觉蜷了蜷指尖,心口无端泛起酸涩。
半晌,指尖才徐徐下沉,划过秀挺的鼻梁,落在微凉的鼻尖。
他动作微顿,扯开被子将苏缨裹起来。
苏缨被脸上传来的痒意折磨得不轻,催促道:“结束了?”
“快了。”
裴修再度将指腹落回她的鼻尖,暗自敛住气息,似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般,指尖微动,拂过她温软的唇瓣。
不过极短的一瞬,却让他陡然乱了心神,近乎慌乱地收回了手。
“好、好了。”
苏缨如获大释,取下裹在身上的被子,给他搭上,好奇问道:“你当真能仅凭触摸,便在脑海中描绘出我的样貌?”
“……嗯。”裴修应道,“你变了很多。”
他说得云淡风轻,实则不然。
苏缨的变化之大,着实超乎他的预料。
初见时,她面黄肌瘦,身形单薄,唯有眉眼透着几分灵秀。
而今的她,五官如精工雕琢,身量也较比寻常女子高挑,已然出落成身姿清绝的佳人。
半年前,两人扮作灰头土脸的流民,尚能掩住风华。
定居北良后,却难免惹人注目。
裴修直至此刻才恍然明白,为何明舟和张麒初见她时,便百般殷勤示好。
“见色起意的鼠辈!”
他心中暗骂一声,那股酸涩却愈演愈烈,漫向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起疼意。
苏缨瞧着他黯淡的神情,不由觉得好笑:“怎么?我长得不合你心意?”
裴修回神,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旋即涨红了一张脸:“苏缨!你真是被明家姑娘带坏了。”
说罢,他钻进被子里,面朝墙睡下。
这下轮到苏缨茫然了。
关彩云什么事?莫名其妙。
她懒得与他计较,回去睡下了,也没听见裴修别扭地小声道了句:
“合的。”
第34章 得寸进尺
这一夜,裴修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跟着了魔似的,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唇瓣的触感。
连背了三遍金刚经,依旧没能驱散脑中的遐念。
他又羞又恼,却全无办法,心中一团火气烧得浑身都难受。
他拿出汤婆子,效果甚微,又掀开了一半被子。
苏缨起夜时,便看见他整个人晾在外头。
“难怪伤寒一直不好……”
替他盖好被子,她披上棉衣,去了茅房。
回来时,看见刚盖好的被子又被踢开,苏缨再次给他盖上,这回还仔细往他身下掖了掖。
“苏缨。”
“……”她动作一顿,“你没睡啊。”
“我睡不着。”
裴修的嗓子比先前更哑了,配上他委屈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可怜。
“身上疼?”
“……嗯。”
“疼也是你自己找的。”
“……”
“睡不着便不睡,左右天也快亮了。”
“我心跳太快,睡着了才能好些。”
闻言,苏缨将三指搭在他的脉上,脉象果然又快又乱,独独胜在还算有力。
她蹙了蹙眉:“你这颗心真难伺候。”
裴修忍不住笑道:“有时真想把它剖出来看看,到底哪儿病了。”
苏缨睨了他一眼:“我眼下也没法子,只有等天亮了,找秦大夫拿几贴安神的药。”
“我不用吃药。”
“不吃药,你还有其他法子?”
“嗯……”裴修吞吞吐吐道,“你还记得上次么……重阳节那天,你用发带系在我手上,我就睡着了。”
苏缨看了看两张床之间至少一丈的距离,“我没有那么长的发带。”
见她没一口回绝,裴修忙坐起身:“我去你床边打地铺。”
苏缨默然。
半晌,她冷漠道:“冬天,打地铺?你脑子困坏了?”
“……”
“别多想了,睡吧,总能睡着的。”
听见她转身的窸窣声响,裴修的手急忙往前一探,正好扯住她的袖子。
“其实……自这屋里的布设改了,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苏缨不解:“这是什么道理?风水不合?”
裴修摇头:“你呼吸太浅,离得远,我更听不清了。”
“……”
“听不清,我就睡不着。”
苏缨木着脸:“你比你那颗心还难伺候。”
裴修顺着袖子握住她的手,放软了语调唤她:“苏缨。”
“……”
“苏缨。”
“……”
“苏……”
“行了。”苏缨打断他,“你下来。”
裴修面上一喜,抱着棉被和汤婆子,乖顺地立在一旁,等着苏缨给他打地铺。
屋里响起挪动木制家具的声响,裴修不明所以:“苏缨,你在做什么?”
苏缨没理他,将放在床尾的浴桶挪开,便去挪裴修的那架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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