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缨没出声,这赔礼接不接受,原也轮不到她做主。
明家三兄妹自是看出了苏缨的态度,纷纷将目光投向裴修。
裴修本就没对明九存多少怨怼,那日他听出这人是头回找他麻烦,动手时也畏手畏脚只敢做做样子,先前又被自己狠狠教训了一顿,早就消了气。
况且,真要在这里安顿下来,他也不意与人结怨。
见对方诚心前来赔罪,昨日也帮了自己,便顺势接下台阶,温声开口:
“罢了,知错便收敛心性,往后安分守己便是。”
明九忙不迭应下,明彩云朝明舟递了个眼色,道:“我们带了两只母鸡,还有几贴伤药,全当赔礼。东西微薄,还请三郎千万别推辞。”
明舟取来放在院外的竹编鸡笼,里头卧着两只膘肥健壮的母鸡。
“这两只鸡日日都能下蛋,是宰了炖汤补身子,还是养着生蛋,都使得。”
裴修没有推辞,不冷不热地道了谢。
至此,明家三兄妹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明舟将鸡笼挨着新垒的菜园放着,又将伤药放在廊下的凳子上,便趁着自家妹妹与苏缨攀谈的功夫,将整个院子悄悄打量了一番。
旋即发现,这院子实在不大,统共就三间屋子。
一间灶房,一间茅厕,剩下最后一间便是卧房。
这并非亲生的姐弟二人……竟同住一间屋子?
“哥,回去了。”明彩云唤他。
明舟心绪纷乱,满心都被那间昏暗的卧房占据,竟连招呼也忘了打,一言不发地闷头走了。
明彩云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他的背影,向苏缨和裴修告了辞,便拖着明九追上去。
“哥!”
她气鼓鼓地开口道,“你今天怎么回事?往日那般率性洒脱的人,怎的一见着缨姐姐,连话都不会说了?”
明舟心里揣着事,没理会她。
“哥!”
“明二!”
“明舟!”
明舟这才看了她一眼,他眉眼本就生得锋利,闲闲一瞥,竟让明彩云下意识噤了声。
怒气消退,她才觉出不对,蹙起秀眉:“来之前不还好好的?你到底怎么了?”
明舟咬了咬唇角,半晌,才低声道:“他们……睡一间屋子。”
明彩云一愣,斟酌道:“那院里原也没有第二间能住人的屋子了。更何况,本就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因家中穷困同屋不同床,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不是的。”明舟有些焦躁,忍不住想咬指甲,“他俩不是血亲,三郎是苏缨爹娘抱养的。”
闻言,明彩云不吱声了。
走出很远,她才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宽慰道:“自幼一同长大,如今又只剩彼此相互依靠,情分早就和亲姐弟无异。”
见明舟依旧面色不佳,她又接着劝:“哥,你别胡思乱想了。倘若缨姐姐和三郎之间真有别的情愫,咱们本就摸不清他们底细,他们也没必要对外以姐弟相称。”
这句话倒是劝到明舟心坎里去了。
他眉眼间的郁色霎时一扫而尽,“是这个理儿。”
瞧着他这般为情所困的模样,明彩云打趣道:“哥,春心萌动的滋味实在难熬吧?”
她做好了挨训的准备,未曾料到,明舟只深深长叹一声,抬眼望了望天,语气满是怅然:
“就像一头栽落悬崖,却迟迟落不到实处。”
难得听她一贯豁达的双生哥哥说出这般丧气话,明彩云呆滞了好半天,摇头晃脑地感慨:“问世间,情为何物……”
话到一半,便遭一记眼刀,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将后面半截话咽了回去。
院里,苏缨拿了菜叶喂鸡,心想早知有人送鸡来,西瓜皮还能留着了。
裴修立在她身后,攥着袖缘,似是下定决心般,低声唤她:
“苏缨……”
想着每天能收获两个鸡蛋,苏缨心绪颇佳,难得应了他:“嗯?”
“你可觉得……”裴修抿了抿唇角,“那个明舟,好似对你……”
苏缨回身,看他。
裴修却没说下去,轻轻吁出一口气,转了话头:“那日,你为何要隐瞒自己去了古陵山的事?你……不喜他?”
苏缨默然。
她去拿种子播种,裴修也不追问,打了水搁在一旁。
直到将所有种子都栽进土里,苏缨才起身洗去手上的泥土,淡淡开口:
“人可有无端之恶,却难有平白之好,终究是有所图的。”
默了半晌,裴修开口:“那日你出手相助,也是有所图?”
苏缨平静道:“自然有的。”
“……”裴修不解追问,“既是如此,为何又不肯认下此事?”
苏缨本不欲多言,看着他面上的纠结不安,顿了顿,还是开了口:
“以打猎为生,又正值盛年,多半是家中顶梁柱。平白砍去一只手,人便废了。
“我的图谋,便是图自己心安。”
第11章 七天
九月清秋,天覃山上依旧苍翠葱郁。
时值正午,日头正盛,苏缨看了看尚未装满的竹篓,还是决定下山。
出来了七日,临走前她说过今晚会回去。
天覃山离北良县城四十里,若是运气好,能遇到进城的牛车,酉时前就能到。
没遇到牛车也无事,她脚程快,能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回去。
下至半山腰,一处紧挨着泉眼的林中,有一间垮了半幅的土屋。
苏缨每回上天覃山都在这里落脚。
角落拾掇得很干净,放着一些简易的生活用具。
苏缨将东西收进油布包里,掩在一堆杂草下,又将原本晾晒在外的草药和衣物收进竹筐,便往山下去。
天覃后山人迹罕见,苏缨每回上来收获都不小。
她暗暗算着背篓的药材,光那一小把的铁皮石斛都能卖上六七钱银子。
加上这几日晒的干货,一两银子应当是有的。
当然,也不是回回都有这般好运气,毕竟离县城不是很远,以摘草药为生的人亦不止她一个。
这次的铁皮石斛还是在一片被刺笼盖住的崖壁上无意间寻到的。
她打算下月再来两趟,就得等立春后再进山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林间骤然刮起大风,先前还明朗的日头也隐进沉沉云层中。
苏缨略加快了脚步,她随身备着遮雨的油布,只盼着尽快下山就万事大吉了。
可天不遂人愿。
不过眨眼功夫,林间便响起雨滴砸落枝叶的沙沙声,暴雨倾盆而至。
苏缨被淋了个措手不及,忙扯开油布披上。
雨势来得很急,漫天迷蒙的雨帘之下,林间愈发昏暗。
若求稳妥,苏缨该寻个地方避雨,等雨歇了再走。
但北良多雨,常是一场急雨入夜。
若是等,只能在山上再歇一晚,明日一早回去。
可她说好了今夜回去的。
苏缨抿了抿唇,砍了根粗枝当拐杖,冒着瓢泼大雨在林间艰难地走了一阵。
后山本就险峻,眼下又泥泞不堪,好几次,苏缨都险些滑进崖谷。
她看了看越渐暗下来的天色,心知今夜定是赶不回去了,便不再执着,寻了个避风挡雨的岩壁暂时栖身。
暮色四合之际,雨势渐渐收缓,总算透出两分萧瑟秋雨的意境。
苏缨换上干爽的衣物,便在岩壁的浅洞里等着天明。
没有干柴不能生火,林中野兽昼伏夜出,她今夜注定无眠。
苏缨将匕首攥在手中,目光落在洞外隐入暮色的细雨,似是透过雨帘,看见了独坐廊下的裴修。
倘若北良县城也下了雨,他就该猜到自己被雨绊住了脚步吧……
思绪渺远间,一股腥风扑面,速度极快的一道黑影朝着她的面门猛扑而来。
……
五更的锣声响起,漆黑的天幕泛起一线青白。
小院廊下,裴修静坐整夜。
伴随着锣声,巷子里的炊烟渐起。
他抬手,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眸子,仔细听着巷中的动静,期望从那些纷杂的动静里,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残存的理智却告诉他,苏缨昨夜没回城,哪怕今日一早从天覃山赶回来,也得午后了。
三夜未眠,为了不让苏缨担心,他也该回去睡上一觉。
等她回来了,好生歇上一歇,再轻描淡写地问她,是不是记错了日子。
裴修的思绪从未这般乱过。
尽管他竭力克制自己,那些不好的念头还是止不住往外冒。
……是记错日子了吧?
或是,忘了同他说好昨夜回来?
他甚至暗自期盼,苏缨是将他丢下了,也绝不要是身陷险境……
深山之中,终究凶险难测。
每回苏缨收拾行囊准备上山,他几度都想开口留住她,但他一个废人,连半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资格。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