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她不在的日子,裴修总是独自一人枯坐廊下,盼着熟悉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随即响起五声规律的敲门声。


    他早在脚步声传来时就已在门后候着,等敲门声落定,再打开门栓,露出一个明朗的笑脸。


    “你回来了。”


    “嗯。”


    每回都是同样的对话,却让他空荡荡的胸膛被难言的情愫充实,胀得发疼。


    直到下回苏缨进山,他的胸膛又会随之空落,等待被她的声音和清苦的药味再次填满。


    七天。


    他从未觉得七天这般漫长,仿佛永远望不到头。


    自第五日起,他便彻夜难眠,偶尔困极了睡过去,也很快被梦魇惊醒。


    醒来时,他会下意识喊“苏缨”,没等来她的声音,才记起苏缨还没回来。


    接近三日未眠,裴修几乎觉得自己要疯了。


    苏缨在哪儿?


    天覃山很远么?


    为何昨夜没回来?


    他出银子,会有人愿意带他上山找她么?


    可真这样做,苏缨会厌烦他吧……


    极端无助之下,他甚至开始期盼明舟的到来。


    这两个月以来,明家兄妹时常提着山里猎到的野味上门。


    明舟会亲自下厨做一桌饭菜,明彩云则总黏着苏缨闲话家常。


    在得知苏缨的年岁稍小两月后,他们便唤她“缨娘”。


    缨娘……


    这般亲昵的称呼,裴修都从未唤过。


    他打心底里不喜明家兄妹,藏着几分让他自己都捉摸不透的私心。


    但苏缨没开口赶人,他便也安分守己,不会做出惹她不快的举动。


    可苏缨迟迟不归,裴修唯一能想到的求助之人,只有明舟。


    那个热情赤诚,意气风发的少年。


    亦是那个,待苏缨明显有着别样情愫的少年。


    裴修阖上眼睛,厌弃自己的心在这一瞬达到了顶峰。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扶着门框进了屋。


    桌上摆着两碗清粥,三个馒头,一碟酱肉和两根洗净的黄瓜。


    是他昨日下午出去买的。


    初秋的气温居高不下,粥已经隐隐飘出了酸味。


    他上了床,躺在苏缨平日里睡的那一侧。


    浅浅的皂香夹杂着草药味,让他紧绷的神经久违地松弛下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又一次被梦魇惊醒。


    胸口的闷痛使他呼吸不畅,他缓缓侧过身,将自己蜷缩起来。


    旋即,他倏然发现,屋里那股浅淡的草药味变得浓郁。


    “苏缨!”


    他猛地坐起身。


    没有人应。


    裴修急急想要下床,手却摸到一把带着水气的发丝。


    刹那间,他的呼吸一滞。


    第12章 玉牌


    两天一夜不休不眠,还与一只成年獾肉身搏斗了一场。


    熬到天亮,又顶着沿途异样的目光,步行三个时辰到了县城。


    回到临曲巷时,苏缨累得脑袋都不清醒了。


    她敲了门,裴修却没如往常般立时来开门。


    担心他出事,苏缨是翻墙进去的。四处搜巡后,发现裴修躺在她的那侧床上睡得正沉。


    她轻手轻脚地洗净一身血污,在裴修常睡的那侧躺下。


    奈何裴修身上那股特有的浅香让她无法入睡,又实在困乏,便回了自己那侧,靠着墙睡了。


    意识模糊间,苏缨察觉有人小心翼翼碰了碰自己的手。


    覆着一层细茧的指腹微微颤抖着,极为轻缓地拂过她掌心早已结痂的伤口。


    苏缨眼下困乏得厉害,被掌心细微的麻痒扰得心烦,动了动,那只扰人的手立时便收了回去。


    不多时,等她再次要陷入沉睡,那只手又轻轻伸了过来。


    敛神屏息,似是想碰她另一只手。


    苏缨又气又觉得好笑,低声抱怨道:“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她徐徐掀起一线眼帘,目光扫去,骤然怔住了。


    日影西斜,金红霞光透过敞开的窗棂,洒在少年苍白清俊的侧脸上。


    他紧紧咬住下唇,已然渗出点点猩红血色,眉眼半垂着,泪珠不住顺着眼尾簌簌滚落,砸在薄被之上,洇开一片湿痕。


    又困又懵的苏缨不知所云,怔愣半晌,才开口道:“你……”


    “苏缨……”


    裴修颤声打断她,“你别管我了。”


    “……”


    他取下挂在自己脖颈的玉牌,塞到苏缨掌心:“把它典当了,回家吧,别管我了。”


    苏缨动作迟缓地垂下眼,看着那枚两指长宽的翡翠玉牌。


    这块玉牌,她认得。


    是裴修自出生起便一直贴身佩戴的,传闻经过高僧开光加持,可护他一世平安无虞。


    苏缨犹记承光二十一年的寒冬,彼时她刚入裴府不久。


    一日,府中管家将所有仆从召集在一处,说是裴三公子掉了一块护身玉牌,寻回者赏黄金百两。


    那时苏缨还在想,区区一块玉牌,怕也不值这百两黄金。


    不知是否是巧合,玉牌遗失的第三日,裴修便病倒了。


    连日高烧不退,直到府中洒扫小厮在角落的积雪中捡到玉牌归还,他的病症才渐渐好转。


    却也让他盲了一双眼睛。


    正因如此,逃难途中,裴修身上的纹饰尽数典当,唯独只有这一样东西,苏缨只字未提。


    眼下见他主动拿了出来,还口口声声让她典当了回家,苏缨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裴修,我不回去。”她轻叹。


    裴修眨了眨眼睛,忍在眼眶的泪珠断了线似的砸下来:“通州安稳了……苏缨,你可以回去了。”


    苏缨摇头:“我不能回去。”


    只要不回去,家人就还一直活着。


    所以她不能回去。


    她将玉牌放回裴修的掌心,轻轻拍了拍:“戴好,别胡思乱想。”


    裴修又将玉牌塞还给她,忍着哽咽道:“不回去……那你寻个地方重新开始,别管我了苏缨。我是个瞎子,是个废人,而你千般万般好,不该带着我受苦。”


    苏缨没他那般多愁善感,眼下又累又困又懵,伤口还疼,实在懒得与他扯这些有的没的。


    她只想不管不顾地睡过去,又担心这心思细腻过头的小瞎子干出什么糊涂事。


    “裴修。”


    她覆上他的手,将玉牌握在两人掌心,“我困极了。”


    裴修听出她声音里浓浓的倦意,小声道:“你睡吧。”


    话音未落,她已然睡去。


    听着身侧比往日沉重的呼吸,感受掌心陌生的温度,裴修渐渐冷静下来。


    天边霞光渐敛,他面上的红霞却未曾褪去,连耳尖都烧得通红。


    静坐许久后,裴修跟着躺了下来。


    他握着她温热的手,甚至能感受到她清浅的气息,一种久违的踏实感充斥胸口。


    “苏缨。”他声若蚊呐,“你怎么这么好……”


    一声轻叹后,那安稳的踏实感让积攒了三夜的困意骤然翻涌,铺天盖地而来。


    这一觉,裴修从未睡得如此安稳。


    等他醒来时,掌心的温度消散,身边空无一人,连那枚玉牌也好好地挂在自己脖颈上。


    裴修怔了半晌,讷讷道:“是梦么?”


    “什么梦不梦的?睡糊涂了?”窗外传来苏缨的声音。


    裴修猛地坐起身,“苏缨!”


    “……”


    苏缨本不欲再搭理他,想了想,又放下理到一半的草药,扒着窗棂往里探,无奈道:“干嘛?”


    裴修跪坐在床上,循着声音爬到窗棂边:“你受伤了,去看大夫了么?”


    “……伤?”苏缨一愣。


    她摸了摸脸上磕碰出几块淤青,又觉得不对,裴修是个目不视物的瞎子……


    而被獾咬的伤在小臂,还用布帛包扎过了,他更不应该知道才是。


    难不成这人趁她睡着了……胡乱摸了一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苏缨压了下去。


    朝夕相处大半年,她深知他不是那样的人。


    偶有几次触碰,也并非是想轻薄她,更像寻求心中的安稳。


    她不觉反感,才纵着他。


    苏缨深知,她于裴修而言,只是落水之人抓住的一块浮木。


    为了报恩,她愿意做他两年浮木,争取带他上岸。


    “你的手,伤了。”裴修面上又泛起红,“我昨天……摸到的。”


    苏缨摊开掌心,上面是数条已经结痂的划痕,有些都已经长出了新肉。


    在山中行走,这类小伤是常事,她一贯不放在心上。


    “已经结痂了。”苏缨道。


    裴修正欲再说话,院门口传来明舟清亮明快的声音:“缨娘,我带了……”


    话没说完便猛地收了声。


    “缨娘!”明舟快步上前,“你的脸……”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