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置两把,他们一人一把。


    她将碟子放进裴修怀里:“会剥石榴吧?”


    裴修点头。


    趁夕阳未落,缸里晒了一整日的水尚有余热,苏缨将裴修留在这儿,提了水去沐浴。


    洗完,她与他同坐廊下,借着盛暑的晚风吹干发丝。


    “苏缨。”少年轻声唤她。


    苏缨侧首,一只堆满莹润石榴籽的碟子递到她跟前。


    “我净手了。”裴修顿了顿,又道,“很仔细地洗过了。”


    蝉声聒噪,夏风湿热,无端搅得人心绪纷乱。


    苏缨垂目看着那碟石榴,问:“给我留的?”


    “嗯,我吃过了。”他道。


    苏缨的目光移向他身前摞得很整齐的石榴皮,没有吐出来的石榴核。


    ……小骗子。


    裴修才不会跟她一样,连核一起吞。


    她随手抓了一把石榴籽,将碟子推回去:“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再吃点,石榴放不住,别浪费。”


    裴修将碟子搁回膝头,捻一粒入口细细尝了,侧身缓缓吐出果核。


    看着他斯文过头的动作,苏缨觉得有些好笑,牵过他的手,往掌心放了一小捧石榴籽:“哪有你这么吃石榴的?能尝出味儿么?要像我这样——”


    苏缨将手中的石榴籽尽数塞进嘴里,含混道:“大口吃。”


    裴修怔了怔,依言将那一小捧石榴送入口中,充沛清甜的汁水入喉,他轻轻眯起了眸子。


    “苏缨。”


    “……”


    “很甜。”


    第9章 犟种


    翌日,天色沉阴,暑气敛去不少。


    碍于裴修突发心疾,苏缨没上山,却又闲不住,便想着去巷子后的土坡背几筐土。


    原没打算带上裴修,他却执意要跟着一道去,苏缨只好由着他。


    一人背了一筐土,回去的路上,还顺便花七文钱买了个小西瓜。


    苏缨一手抱着西瓜,一手牵着裴修的袖子,不时提醒他前面的坑洞,一路相安无事。


    回到院子,她先将西瓜放进井里镇着,回身时,裴修已经将竹篓卸了下来。


    肩上的衣物浸出两条血痕。


    苏缨怔了怔:“重你怎么不说?”


    裴修神情茫然,摇头:“我没觉着重。”


    “你受伤了。”


    裴修似是才察觉出异样,碰了碰肩头的濡湿,面色隐隐透着几分窘迫:“苏缨,我真没觉着重,肩上……是因我不常用竹篓,习惯了就不会了。”


    苏缨不再多言,取来一个白瓷瓶,问他:“能自己上药么?”


    “嗯。”


    将白瓷瓶给了裴修,苏缨便用院角的碎石圈出一小方地,将土倾倒进去,用锄头铺平。


    等裴修换了身衣物出来,苏缨已经背起竹篓往外走。


    “你去哪儿?”


    “背土。”


    “……不够么?”


    “嗯,还得走几趟。”


    裴修忙去摸索背篓:“等我,我跟你一道去。”


    苏缨回身,隔着不大的院落,看向他肩头缓缓渗出的血色,摇头:“我自己去。”


    说完她便走了。


    没走出多远,身后传来盲杖触地的声响,不似往常从容闲适,连脚步声都显得紊乱。


    苏缨顿住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了。


    裴修眉眼半敛,攥着盲杖的手蹦出几根青筋。


    却听脚步声朝自己而来,他的腰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不由滞住。


    苏缨一言未发地看了他片刻,接过盲杖,牵起他的袖子,声音轻得像叹气:


    “犟种。”


    挨了骂,裴修却无丝毫恼意,紧绷的神情明显一松。


    再两趟下来,他的肩头已然被磨得血肉模糊。


    苏缨木着脸给他上药,裴修全然不觉痛般,还兴致勃勃地问:“苏缨,你打算种些什么?”


    “萝卜,黄瓜,菘菜,豇豆。”


    “唔……”裴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下栽种,能挨过寒冬么?”


    “霜降前后便能收成。黄瓜、萝卜腌成酱菜,留到冬天吃。菘菜月余可采,与豇豆一样不耐放,吃不完可以到集市卖。”苏缨道。


    裴修静静听着,温声赞道:“苏缨,你怎么懂得这般多。”


    “……”苏缨面不改色,“你在县里随便拉个三岁幼童问,都不比我知道的少。”


    裴修笑得眉眼晴朗:“是我见识浅薄了,往后我会好好学的。”


    一拳打进棉花的无力感,苏缨觑他一眼,不说话了。


    “苏缨。”


    “……”


    “苏缨。”


    “……”


    “苏……”


    “……说!”


    “中午不做饭了,就吃西瓜,好么?”


    “嗯。”


    裴修微微仰头,半阖着眸子,轻声低喃道:


    “苏缨,你真好。”


    片刻的沉默后,房门传出一声轻响,裴修掀起眼皮,低低笑了一声。


    西瓜不大,苏缨将其剖成八块,与裴修一人一个矮凳,守着围起来的菜园吃。


    “西瓜籽朝墙角吐,来年兴许能吃上西瓜。”苏缨道。


    裴修当真蓄着力往远了吐,临了问:“真的么?”


    “猜的。”


    “……”


    吃完西瓜,苏缨拿锄头将西瓜皮碾碎,埋进土里当肥料。


    忙完转身,看见裴修垂着脑袋,捡了根树枝在土面写字。


    苏缨探头去看:“苏……是我的名字?”


    裴修点头。


    “‘缨’字这么复杂?”苏缨低声抱怨。


    裴修抿唇笑笑,又在她的名字旁写下四个字,苏缨只认识“子”字。


    “这是我的名字。”他指着同样复杂的两个字道。


    苏缨盯着看了半响,又问:“那旁边两个字呢?子……”


    “子望。”


    裴修侧头转向她,无光的眸子弯成好看的弧度,“我的表字。”


    裴子望。


    苏缨头回听说他的表字,还挺……朗朗上口。


    “苏缨。”裴修唤她,“想识字么?我可以教你。”


    苏缨默然。


    她自然是想的,只是光笔墨纸笺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更别说还得买书。


    裴修似是猜到她在想什么,食指在一旁的木桶里蘸水,在石板上写下“天地玄黄”四字。


    “先从《千字文》开蒙吧,也不用买书,我记得住。”他道。


    “《千字文》……”苏缨微微睁圆了眼睛,“一千个字,你都记得住?”


    裴修扬了扬唇,“嗯,我开蒙早,三岁便已学通了。”


    “……”


    三岁。


    苏缨三岁时才勉强会喊“爹娘”,她爹欢喜坏了,将她扛在肩头满村子转悠,逢人就说自家老七不是哑巴,是贵人迟语。


    苏缨看着地上缓缓消逝的水渍,舔了舔尤带甜味的唇角,轻声道:


    “好。”


    明舟进门时,便恰好看见这样一副景象——


    简陋却干净的院落,一双正当韶龄的少男少女并肩蹲着,脑袋挨在一处,似是在端详地上的物事。


    而没给过他半分好脸色的苏缨,此刻神情柔和松弛,不时用食指在少年的掌心写写画画。


    盲眼少年眉目轻垂,唇畔的笑意温软。


    二人自成一方天地,生出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隔阂感。


    “缨姐姐。”明彩云甜甜唤了声。


    明舟恍然回神,再去看站起身的苏缨,面上已然恢复了疏淡,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他忽觉喉间发紧,平日里再伶俐的口齿,此刻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缨冷眼看着院门口站着的二人,门后还怯怯躲着依旧鼻青脸肿的明九。


    几人僵持了片刻,明彩云悄悄用手肘戳了戳明舟的后背,压低声音道:


    “哥!心心念念的神仙姐姐就在眼前,这个时候装什么呆头鹅!”


    第10章 赔礼


    明舟压下心绪,一把将躲在门口的明九拽了出来,对苏缨道:


    “我与这混小子问清楚了,是他寻衅在先,动手在后,挨打实属咎由自取。今日登门,便是带着他来向三郎赔不是。”


    明九被推得踉跄两步,悻悻抬眼,瞧着面带冷色的苏缨,又瞥了眼她身后垂首沉默的裴修,心里登时发慌,肿胀未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带着哭腔道:


    “三郎哥哥,我知错了……我不该跟着张麒欺负人,以后再不会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见识。”


    明彩云顺势上前两步,先狠狠瞪了明九一眼,随即换上娇俏明媚的笑脸,道:


    “我爹娘听闻了此事,又将他狠揍了一顿,他这回该长记性了。缨姐姐,三郎,你们若是还不解气,我这就把他绑到长凳上,让你们再打他一顿板子。”


    这小丫头模样生得标致,笑起来眉眼弯弯,露出颊边两个浅浅的酒窝,甚是讨喜,说话也有礼周全,实在让人生不出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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