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就被站在帘外的明舟急急打断:“不行!”


    找补似的,他又道:“金平今年才十三,议亲未免也太早了。”


    秦雪兰一愣,吊着嗓子道:“可以先定下来,晚几年再成婚。我说,明家老二……缨姐儿都没说话,你多管什么闲事?别是你对……”


    明舟面上浮起可疑的霞红,忙打帘进来,截断她接下来的话:“不是说金平的事么!往我身上扯什么?”


    二人声音都不算小,苏缨被吵得头疼,出声终止这段没意义的口水战:


    “我没打算议亲,等过两年把裴……三郎安顿好了,我就出家当尼姑。”


    秦雪兰:“……”


    明舟:“……”


    “缨姐儿……”秦雪兰顿了顿,“看不上金平也在情理之中,没必要逞一时之快要出家吧?”


    “就是!”明舟帮腔,“不说金平,世上还有……还有其他好男儿呢!”


    秦雪兰觑了他一眼,张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明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一双俊朗得近乎锋利的眉眼澄澈坦荡。


    “苏缨……”裴修低声唤道。


    苏缨丢下干瞪眼的二人,往窄床去:“裴……三郎。”


    裴修将眼皮掀开一线,唇边漾起虚弱浅淡的笑,意味不明地轻轻重复那两个字:“三郎……”


    借着给他擦拭鬓边的薄汗,苏缨倾身下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声音耳语:“你如今叫裴三了。”


    裴修缓缓眨了眨眼睛,笑着应道:“好。”


    “你可好些了?”


    “无事。”他抿了抿唇,小声道,“老毛病了。”


    “能走么?”


    裴修点头:“我们在医馆?方才好似听见旁人说话声。”


    “嗯。”


    苏缨将他扶起来,穿上衣裳,裴修抬手打算扣扣子,另一双手已经先他一步扣好了。


    他悻然地放下手,耳尖有点红。


    “你等我,我去结了银子就带你回去。”苏缨道。


    “……好。”


    苏缨打开荷包要结账,秦雪兰睇她:“两片丹参而已,不值什么,别给了。”


    “要给的。”


    苏缨摸出二十文放在柜台上,不等秦雪兰念叨,去将裴修扶了出来:“今日……多谢,雪兰姐。”


    秦雪兰随手将铜板敛到钱匣子里,朝她掸掸手:“行了行了,带你弟弟回去歇着吧。以后多留心,别让他心绪起伏太大,心脉受损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嗯,我省得了。”


    出来得急,没带盲杖,苏缨便跟以前一样牵着裴修的袖口。


    她走得不慢,裴修竟也跟得上,看上去倒比用盲杖时更从容安稳。


    只是他眉眼轻垂,神色有几分低落。


    “等等!”


    明舟追了上来,见苏缨牵着裴修袖口,眉心蹙了一下又松开:“要不还是我背他吧?”


    “不用了。”


    苏缨冷声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想干什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更何况这人还是来寻仇的,忽然就善心大发,主动将裴修背到药铺不说,还一直说些不着调的话,实在像是别有居心。


    明舟看着她警惕的眼神,满心的欢喜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俊逸的眉眼跟着暗淡下来:


    “你……你不记得我了?”


    第8章 石榴


    苏缨不意与他纠缠,冷淡道:“不认识,你认错人了。”


    她牵着裴修继续走,明舟原地立了一阵,又不甘心地追了上去:


    “上月二十八,我在古陵后山被蛇咬了,是你给我敷的草药,不记得了?”


    古陵山毒蛇横行,当天雾大,他没看清蛇的样子,正在犹豫要不要砍断左手保命。


    落刀之前,他遇到了一个从雾中走来的少女。


    一身朴素的粗布麻衣,长发利落地用布带束成马尾,露出一张清冷素净的脸,她背着竹篓从雾中缓步而来,宛如凭空现世的神仙。


    那双清凌凌的丹凤眼扫过他的伤口,语气平静道:“不用砍了,没毒。”


    见明舟不说话,以为他不信,又道:“若是有毒,我与你说话这会儿功夫,伤口早该红肿发黑了。”


    明舟这才回神去看,伤口微微有些肿胀,四周的皮肤的确没有变色。


    苏缨从背篓里取出一株草药:“敷上,一会儿就不会肿了。”


    “多、多谢……”


    明舟忙伸手打算去接,却见她垂眸想了想,将草药放入口中嚼碎,敷在他的伤处,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好半天,明舟才似如梦初醒,看向早已消失在雾中的背影,讷讷道:


    “是山神大人显灵了么?”


    后来打猎途中,他再次看见了那株草药。


    鬼使神差的,他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


    刚咬下去,一股极其苦涩的味道直冲天灵盖,激得他当即吐了出来。


    接连几日,他的唇舌都是苦的。


    于是明舟更加笃定,那天他遇见的就是山神,直到——


    他带着受伤的小弟上门讨说法,看见苏缨背着一个少年从院里出来。


    “那天古陵后山的雾很大,当夜还下了一场急雨……”明舟希冀的目光在她脸上梭巡,“你当真不记得了?”


    苏缨依旧是那副冷淡的神色:“那天我在家,哪儿也没去。”


    始终缄默不语的裴修,缓缓攥紧了掌心。


    上月二十八……苏缨宵禁前才从古陵山赶回来,那日还问过他,要不要再换一处地方……


    她为何要刻意隐瞒?是真不记得了?


    “怎么会呢……”


    明舟面上闪过一丝茫然,旋即又沉了下来,眸光灼灼:“我不会认错人的,你是不是记错日子了?那几天……”


    “你到底想要什么?”苏缨再次冷声打断他。


    明舟哑然。


    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他喉结微微滑动,嗓音有些发干:“我只是想谢谢你……”


    “你认错人了。”


    苏缨撂下这句话,再不去理会他,牵着裴修快步走了。


    回了院子,裴修立时去拿桶打水,想沐浴更衣。他嫌弃自己身上的汗味,一路都不想离苏缨太近。


    奈何没带盲杖的瞎子与废人无异,他连自己走路都做不到。


    “我来吧。”


    苏缨想接过他手中的水桶,裴修微微侧了侧身子,躲过了:“我自己来。”


    他抿了抿干裂的唇瓣,声音轻得带有一丝恳求:“苏缨,我可以的。”


    “好。”


    苏缨没再坚持,转身去了灶房。


    刚把粥煮上,院中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夹杂着细微的泼水声。


    苏缨并未转头去看,只稍稍压小灶里的柴火,让粥文火熬着。


    裴修性子温软,骨子里却极为要强。


    纵使双目不便,穿衣束发、沐浴梳洗这般日常琐事,向来都是亲力亲为。


    偶尔他实在不便——譬如被揍得连起身都费劲的那晚,苏缨会主动代为做一些事。


    也有意外——譬如方才,裴修出于不得而知的理由拒绝她的帮助,苏缨亦不会坚持。


    二人相处一贯如此,算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趁着煮粥的功夫,苏缨去巷口买了几个馒头,本想照例再买些酱肉,暗忖片刻,掉头去买了青菜和猪板油,又去杂货铺买了个装油的罐子。


    回去的路上,看见有人卖菜种子,苏缨挑了些眼下能播种的,打算之后在院子里圈一小块地,再运些土,用来种菜。


    等她回了院子,便见裴修坐在井边的矮凳上浆洗衣物。


    他一身天青色直裰,挽着衣袖,乌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沾了水汽的衣物轻贴脊背,衬出少年人清瘦紧实的腰身。


    昔日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哪里做过这些粗活,搓揉衣物的动作生涩又拘谨,处处透着无所适从。


    这般笨拙模样落入眼底,苏缨的唇角不自觉扬了扬,是一缕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浅浅笑意。


    她没出声,径直去了灶房。


    晚饭是清粥配馒头,用熬油的猪油渣炒了碟青菜。


    苏缨拿捏不好火候,菜炒得略有些过火,带着淡淡的苦味,裴修却吃得很香。


    甚至破天荒地盛了第二碗粥。


    饭后,苏缨去整理背篓,才发现了早上买的土豆和咸肉,最下面还有一颗硕大的石榴。


    “吃石榴么?”她问。


    裴修一愣,轻轻点头。


    苏缨自小挨饿,能吃上馒头白粥便觉心满意足,更没有买果品的习惯,也致使裴修这半年都没吃上水果。


    她不知该怎么切石榴,只好简单一分为四,放在小碟子里。


    裴修一如既往蜷着长腿坐在廊下,头微微转向灶房,安静地等着她。


    没由来的,苏缨想起秦记药铺的藤椅,计划给裴修也置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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