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九,你当真确定是他们无故伤人,不是你自己惹是生非主动招惹的?”


    明彩云回身,瞪着肿成猪头的明九,后者瑟缩了一下,没回话。


    明九。


    苏缨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那晚被裴修按在地上往死里揍的倒霉蛋就叫明九。


    无需多问,她便知道了对面三人的来意。


    “我弟弟烧得人事不省,我要带他去看大夫。寻仇的话,麻烦你们改日再来。”


    说着,苏缨往旁挪了一步,想绕过他们。


    明舟看了看她疏淡的眉眼,又看了看裴修青紫交加的脸,连露出来的手臂都是淤青。


    他上前,动作利落将裴修从苏缨背上接了过去。


    苏缨眉心紧蹙,厉声道:“你做什么?!都说了寻仇改日再来,你真想惹上人命官司不成?”


    “不是要去看大夫?我脚程快。”


    明舟撂下这句话就快步走了,明彩云左右看看,跟着帮腔:“我哥常年在山上跑,戚大哥都没他脚程快,你信他。”


    苏缨的面色依旧没有缓和,快步追上了明舟,担心他将人拐跑了似的,握住了裴修的一只手。


    那只手也汗涔涔的,触感滚烫。


    苏缨想起三年前,她刚入裴府不久,裴修生了一场重病,高热不退。


    五天后,裴修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代价就是一双眼睛。


    苏缨有些心慌,担心他又是三年前的状况。


    明舟脚程的确很快,背着一个身形差不多的裴修,依旧健步如飞。


    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将人送到了巷口的秦记药铺。


    秦雪兰靠着柜台剥石榴,见苏缨去而复返,正要打趣两句,却注意到她素来淡然的脸竟难得显出两分慌乱。


    “雪兰姐,别吃了,快救人!”明舟道。


    他将裴修放在藤椅上,秦雪兰放下石榴探头去看:“咦,这是谁?瞧着面生得很。”


    “是我弟弟,他烧得厉害。”苏缨道。


    闻言,秦雪兰执起裴修一只手诊脉,又看了看他的瞳孔,不慌不忙地问:“认识两个月了,我怎么没听说你还有个弟弟?”


    “眼睛不好,不常出来见人。”


    “噢。”


    秦雪兰去后间净了手,“把人带进来,上衣脱了。”


    苏缨正准备上手,明舟的面色又变得有些奇怪,先一步将裴修背进里间,褪去上衣。


    满身的淤青暴露无遗,秦雪兰轻“啧”了声:“瞧这一身伤,指定又是张家那小王八蛋干的,成天在这街上欺负人,官府怎么还没将这祸害抓了去……”


    明舟赧然地摸了摸鼻头,对自家弟弟挨揍的原因猜了个七七八八。


    见苏缨跟了进来,他的目光闪躲了一瞬,又小声嘀咕道:


    “就是亲姐姐……也该避嫌吧?”


    苏缨没理他,问秦雪兰:“秦大夫,裴……我弟弟怎么样了?”


    秦雪兰抬眼嗔她:“叫声雪兰姐,我就告诉你。”


    “雪兰姐。”苏缨规矩地叫了声。


    秦雪兰满意地扬了扬唇,取出银针,在裴修的十指指尖各点刺一下,挤出黑血,又往腕间、胸前各施了一针。


    “金平,拿两片丹参进来。”她扬声道。


    “好嘞。”


    很快,金平打帘进来,手往裴修的下颌两侧一捏,轻松卸了他的下巴,利落地将两片丹参塞到他的舌下,又将下颌复位。


    明舟在一旁给金平竖大拇指,朗声笑道:“好小子,雪兰姐没让你跟我跑山头打猎是对的,瞧你如今倒有几分救死扶伤的样子了。”


    得了夸奖,金平却说不上高兴:“成天守着这个铺子,人都被药腌入味了,还是跟着明二哥好,多潇洒啊!”


    秦雪兰剜他一眼:“陈婶的方子配好了?成天就知道躲懒,滚出去。”


    “好没道理的事儿!分明是你让我进来送……”


    金平没抱怨完,便被一记眼刀吓得噤了声,忙打帘跑了,嘴里还小声嘀咕道:“古陵山上的母老虎都没你凶……”


    苏缨全然没听他们讲话,半蹲在裴修身侧,见他依旧未醒,便问:“秦……雪兰姐,他生了什么病?为何还不醒?”


    “不妨事,只是心疾犯了,一会儿就醒。”


    “……心疾?”


    “你不知道?”秦雪兰诧异地瞧着她,“他不是你弟弟么?这般严重的心疾,这些年应当犯过很多次了,你怎会不知情?”


    苏缨不知作何解释,干脆不说话了。


    她不知道裴修有心疾,裴府上下亦没有关于这方面的传言。


    犯过很多次……


    在裴府时,苏缨并不在裴修的院子里当差,跟着做园艺的老先生打下手。


    她只偶尔听闻,尚书大人差管家去国子监代裴修告假,原因是他感染风寒,要休养几日。


    那会儿……其实不是风寒,而是心疾么?


    秦雪兰接着剥石榴,轻飘飘看她一眼:“缨姐儿,你自己会识药材,至少身边有亲近之人会些医术,怎么会没发现这般严重的心疾?”


    说着,她倾身下去,细细打量裴修的眉眼:“我怎么觉着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是亲姐弟么?”


    苏缨面不改色地随口胡诌:“他家没人了,我爹娘早年抱养来的。”


    “唔……难怪。”秦雪兰了然地点点头,感慨道,“谁家日子都不容易,抱来的孩子,还是个瞎的。能把人拉扯长大,已然是心善了,平日里不十分上心,也情有可原。”


    明舟瞅了瞅苏缨,又望了望袒着上身的裴修,讷讷开口:


    “原来不是亲姐弟啊……”


    忽地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磕磕绊绊道:


    “既、既然不是亲姐弟,你怎的也不知避嫌!”


    第7章 三郎


    苏缨垂眼,没搭理他。


    明舟有些羞愤,又无计可施,拿过裴修的衣裳给他盖了个严实。


    刚盖上,又被秦雪兰抬手给掀了:“正发热呢,别盖着。”


    明舟咬了咬唇角,决定眼不见为净,打帘出去了。


    苏缨看着裴修汗涔涔的身子,问秦雪兰:“可以借用一下盆么?”


    “自己去拿吧。”秦雪兰往后院的方向使了使下巴,“缸里的水晒了半日太阳,温度正好。”


    苏缨去打了水,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浸了水拧干,给裴修擦额角鬓边的汗珠。


    “身子也多擦擦,很快就能退热。”秦雪兰说着,将剥的一小捧石榴籽塞到苏缨嘴里,“我洗过手了。”


    苏缨抬眼看她,嘴里含混道:“我不嫌弃。”


    “你倒是敢!”秦雪兰佯装嗔道,又笑吟吟地问,“怎么样?甜吧?院里这颗石榴树三十多年了,是我出生那年我爹种下的。”


    忙了大半日,苏缨连口水都没喝。


    石榴籽粒大饱满,一口咬下去,清甜的汁水迸溅开来,分外解渴。


    她将核都嚼碎咽了下去,点头道:“甜。”


    秦雪兰弯了弯眉眼,又给她喂了一小捧。


    苏缨自幼便不善也不喜与人来往。


    裴修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苏缨都时常会烦他,只有秦雪兰给她的感觉格外不同。


    她身上有一种道不明的亲近感,每回苏缨被她拉着闲聊,竟都生不出反感。


    擦了两遍,裴修面上不自然的红晕褪去不少。


    秦雪兰看着苏缨忙前忙后,随口道:“你家弟弟叫什么名字?”


    苏缨的动作一顿,平静地说:“裴三,平日里都叫他三郎。”


    “因为他排行老三?”


    “嗯。”


    “你叫苏缨,他叫裴三……”秦雪兰想了想,“你是哪个‘缨’字?”


    苏缨身子端直了些:“取自‘长缨拂露,素色裁风’。”


    秦雪兰哑然片刻,嘀咕道:“当真是抱来的不疼,连取名都不上心。”


    苏缨:“……”


    “你们是从哪儿迁来的?家中就剩你们两个么?”


    “通州。”


    听见这个地名,秦雪兰瞳孔一怔,没再往下问了。


    三年前震动齐国的那场大旱,正是在通州。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昔日富庶繁华之地,沦为人间地狱。


    坊间皆传,殒命此次灾荒的百姓多达六十万之众。


    秦雪兰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惜,轻叹道:“难怪……”


    “苏缨……”


    窄床上传来一道沙哑虚弱的声音。


    苏缨刚将木盆洗了进屋,上前看他,却见他双眼依旧紧闭,显然是在梦呓。


    “你俩这情谊,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秦雪兰感叹道,“兄弟姊妹年岁还是不宜相差过远,我与金平足足差了十八岁,简直像养了个不成器的儿子,只恨不能把我活活气死。”


    苏缨干巴巴地回道:“金平挺好的。”


    “好?他一个混小子哪儿好……”


    说着,秦雪兰心念一转,热络地上前拉住苏缨的手:“缨姐儿,我见你第一面就觉着喜欢,你如今有十六七岁了吧?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家中又没有长辈做主,你看我家金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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