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个十来岁的少年,气势汹汹进了巷子。
远远的,裴修便听见了那阵急乱的脚步声。
他本都收拾睡下了,眼下又摸索着穿好衣物起身,拾起苏缨新给他做的盲杖,在雨夜的门廊下等着。
并非他狂妄自负,觉得自己一个瞎子能以一敌十。
而是屋子的木门和窗户本就摇摇欲坠,经不起那群正值盛年的少年一脚。
反正都是要挨揍的,何必白折了门窗进去。
“哐当——”
院子大门被人踢开。
裴修攥紧了木杖,听声辨位。
脚步声渐近时,猛地挥出木杖,却被人一把擒住。
张麒嗤道,“还敢偷袭我!”
他作势要再折了木杖,岂料这回的木料实在结实,任凭他双臂肌肉蹦起,也没能成功。
便顺势将这根木杖往裴修身上挥去。
听闻一阵凛冽的风声,裴修急往后躲,顺势抬手挡下了朝胸口来的一棍。
手臂传来几乎折断的剧痛,裴修面色瞬间煞白,抬脚朝着挥棍的方向踹去。
这一脚,怒上心头的裴修使了十成力道,竟将毫无防备的张麒踢翻在雨地。
身后的少年们大惊,皆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以往都是张麒动手,他们在一旁呐喊助威。
他们大多不及张麒家境富庶,平日里也不过依仗他的势头捞点蝇头小利,鲜少真的动粗伤人。
但往后还想跟着张麒混,必不能看着老大被踹还无动于衷。
不知是谁鼓足勇气喊了一句:“上啊!打死他。”
几个少年人咬牙,一拥而上。
无数拳头鞋底朝裴修招呼过去,那身尚未养好的伤又添了一层。
裴修眼底猩红,拼尽全力也无法招架。
这时,脑子里闪过苏缨的话。
“……抓住一个人往死里打。”
他面色一凝,将跟前一个出拳怯怯的少年猛地扑倒在地。
攥紧拳头,发了疯般一拳一拳砸到少年的脸上。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他的拳头上,顷刻又被雨水带走。
旁边的张麒和一众少年都被他忽然癫狂的模样怔住了,还是张麒率先反应过来,怒声骂道:
“都愣着干什么!快把他拉开!明九要被打死了!”
众人又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去拉裴修的手,拽他的腰,扯他的头发,拖他的腿。
裴修全然不觉,一门心思将身下的少年往死里揍。
只要手得了空,便是实实的一拳。
见四五人都把这疯瞎子拉不开,张麒面色极度难看,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扯开就近的一个少年。
猛地抬腿,重重踢到裴修腰侧。
裴修闷哼一声,被一股极大的力道踢得匍匐在地。
张麒骑坐在他身上,顺势将他的脸按进水坑里,咬着后槽牙道:“发什么狗疯!!想死是不是?小爷成全你。”
说着,他猛地扯起裴修的头发,迫使他的头高高扬起。
正欲砸向青石板,却听一阵惊呼:“是谁?!”
旋即,张麒被人从后勒住脖子。
他登时松了手,去掰箍在自己喉间的手臂。
那只手臂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力道却大得惊人,勒得他几欲气绝。
裴修伏在地上,急急喘着气。
耳鸣逐渐褪去,才听见身后混乱的打斗声杂夹着几句惊骂:“怎么是个女的!!”
裴修心下一惊。
苏缨?
她不是去采药了,说今晚不回来么?
容不得多想,他挣扎着爬起身,再度加入混战。
乌云遮月,雨势越渐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派狼藉的院落归于平静,只余下混在大雨里的喘息声。
裴修浑身没有一块皮肉不疼,头也嗡嗡作响。
待气息稍平,才发觉身边没有另一道呼吸声。
“苏缨!”他急急唤道。
没人应。
一个不好的念头倏然闯入脑海。
轰——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拼尽全力也没能坐起身,双手在地上摸索着,空茫的眸子里满是慌乱。
“苏缨……你在哪儿?你受伤了?应我一声……应我一声,好么?”
依旧没人应。
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充斥着胸口,胀痛得几乎要裂开。
裴修的嗓音颤得更加厉害,嘶声道:“苏缨!!”
话音刚落,他的手掌忽然落入一个冰凉的物事。
那冰凉的物事带着粗粝的触感,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裴修立时反应过来——
是手指。
苏缨的手指。
像抓住救命稻草,他紧紧攥住那只手:“苏缨,苏缨……你还好么?”
苏缨躺在离他不远的位置,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同样嘶哑难听:“喊什么喊……”
裴修顺着那只手,挪到她身边,想碰碰她又无从下手,语无伦次地问:“你伤哪儿了?方才怎么不回我?你昏回去了么?”
苏缨只觉得聒噪,扰得她头疼,恹恹道:“……闭嘴!”
裴修听话地噤了声,只是还紧紧攥着那只手。
二更的梆子声响起,大雨方歇。
苏缨缓过些劲,疲惫地掀起眼皮,望向天边如洗的明月。
半晌,将视线挪向裴修那张肿胀的,明显泛着不安的脸,哑声唤他:“裴修。”
“我在……”裴修喉间紧涩,“苏缨,你到底伤哪儿了?要去看郎……”
“裴修。”
苏缨打断他的喋喋不休,一字一句认真道:
“你今晚做得很好。”
第3章 娇气
待两人轮流沐浴,换上干净的衣物,天幕已泛起一丝青白。
苏缨从屋角找了几株草药,添水熬在炉子上,又取了药油往屋里去。
裴修侧身坐在床沿,微微抿着唇角,望着门口的方向。
直到熟悉的脚步声传来,眉间的褶皱才缓缓松了。
“苏缨。”他讷讷道。
苏缨冷眼扫他:“别喊了。”
“你伤哪儿了?”
“操心你自己吧。”苏缨淡淡道,“要不是几年没动过手,生疏了,那群人还不够看的。”
裴修嘴唇几番嗡动,又合上。
“衣裳脱了。”苏缨道。
“……啊?”
似是没反应过来,裴修微微睁大了无光的眸子。
“脱了,我给你上药。”
她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耐烦,纵使裴修心中有些难言的别扭,还是慢吞吞脱了上衣。
平日屋里都是不点灯的。
裴修看不见,苏缨不需要,正好省了灯油钱。
这会儿为了给他上药,苏缨点了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在狭窄的屋子氤氲开来,苏缨看着他浑身的青紫,新伤叠旧伤,竟没一块完好的地方。
苏缨虽也受了伤,却远不及他身上的伤看上去骇人。
她心中微动。
是了。
裴修曾是养在锦绣堆里的贵人,一身金尊玉贵的皮肉,哪里是她这种自小在泥潭里摸爬滚打的人能比的。
带着薄茧的掌心覆着一层药油,不轻不重地揉上他腰侧那处最严重的淤青。
“嘶——”
裴修疼得忍不住躲了一下。
苏缨好笑地瞧他一眼:“方才挨打的时候没见你出声,现在倒知道疼了,娇气。”
“……”
裴修一噎,耳尖泛起浅浅薄红,嘴硬道:“你手凉。”
闻言,苏缨将手背往脸上靠了靠,的确很凉。
再给他揉淤青的时候,她将手搓暖了才覆了上去。
被药油摩擦出来的暖意,带着几乎难以忍受的钝痛,一路蔓延到裴修的胸口。
化作一股不知名的麻痒,沉沉地堵在心头。
好生奇怪的感觉,他想。
“好了。”
待到将淤青全都化开,裴修的额角已经浸出了一层冷汗。
苏缨取来帕子给他擦拭,她惯不会照顾人,力气又大,直将裴修的头擦得东倒西歪。
裴修几次想说“我自己来吧”,又不知何为生生咽了回去。
一人喝下一盅驱寒的药膳,苏缨脱了布鞋爬上床。
欲言又止了好半天的裴修小声开口道:“苏缨,你不擦药油么?”
一夜未眠,苏缨困乏极了,不想搭理他。
她早用过药油了,虽然背上的伤自己擦不到,但她还能指望个瞎子不成?
昏昏欲睡之际,察觉到隔在二人中间的帘子被轻轻掀开。
苏缨不耐烦地掀起眼皮,刚想问他又怎么了,就见小瞎子屏气凝神地探身凑了过来。
苏缨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便没出声,更加放轻了气息。
裴修面色微微一凝,侧着头,又往她那边凑了凑。
看着他的动作,苏缨才恍然明白,没好气道:“别听了,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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