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修一怔:“……你没睡啊。”
“本来快要睡着了,被你吵醒了。”苏缨翻身背对他,“你不想睡就发呆,少折腾人。”
裴修回了自己那边,嘀咕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呼吸这么浅。”
“裴修!”
“……知道了。”
这一觉可谓睡得天昏地暗,苏缨好些年没睡过这么久了。
浑身酸痛地醒来时,天已擦黑。
她掀起帘子,另一侧空无一人。
打眼扫过,屋子里也没有裴修的身影。
苏缨穿上鞋往外走,一眼便看见裴修坐在廊下的矮凳上。
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只得蜷曲收在身前,下颌抵着膝头,神色空茫,像是在发呆。
只是攥着盲杖的指节泛白,显然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
莫名的,瞧着竟有几分可怜。
“他们也受了伤,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来的,不用守着。”苏缨道。
裴修垂下眸子,没应声。
“饿不饿?”
他缓缓点了点头。
苏缨前脚刚进灶房,他后脚就跟到门口。
“苏缨。”裴修扶着门框问,“你要下厨么?”
“嗯。”
虽是应下了,苏缨却觉得有些无从下手。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按理说做饭这种小事难不倒她。
但苏缨家是字面意思的一穷二白,家中开锅也只是熬煮清可见底的稀粥,便是这样,还生了一堆孩子。
苏缨排行老七。
进裴府前,她的名字就叫苏七。
苏缨这个名字,还是裴修给取的。
那是承光二十一年冬,急风骤雪,裴府东苑的茶室却温暖如春。
彼时裴修双目尚未失明,锦衣玉带,唇红齿白,正是个芝兰玉树的少年郎君。
他支腮倚在榻案边,手中把玩着一个玉璎珞。
“苏七……”裴修蹙起眉头,“这如何算是个名字。你若不嫌弃,我给你另取一个,可好?”
他捏着璎珞,漂亮剔透的瑞凤眼微微垂着:“长缨拂露,素色裁风……苏缨,这个名字你可喜欢?”
自此,苏七便改名苏缨。
苏缨握着汤勺轻轻搅动,往熬得有些干粘的粥里添了勺清水,目光落向灶房外的裴修。
他照旧蜷着腿抱膝而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在苏缨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裴修总是温和安静的。
昔日众星捧月,他身上没有世家子弟的纨绔不羁,俊秀的面上总是笑意盈盈,温雅端方。
如今风光落尽,他双目失明、颠沛流离,依旧安之若素,从不会吵嚷抱怨。
裴修的温柔小意,做尚书府的小公子时,是与生俱来的体面教养。眼下境遇险恶,这般性子便成了拖累,难以立足。
苏缨收回视线,看着锅里熬煮得正好的白粥,思忖顷刻,往灶孔里添了一把干草,火势忽旺。
不多时,锅里便漫出了焦味。
“苏缨!”
裴修面色一白,慌忙起身往灶房去,“你当心点,别急,别伤着自己……”
他走得太急,没拿盲杖,被门槛一绊,径直往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堪堪撞进一个清瘦的肩头。
难闻的焦臭忽然被一股清苦的草药味取代,裴修脑子有一瞬的空白。
“还有闲心操心别人,先顾好你自己吧。”
苏缨无奈轻叹,“裴修,粥糊了,我们去外面吃。”
第4章 发带
暮色四合,街巷间飘起缕缕饭香,夹杂着孩童远近错落的嬉闹声,满是人间烟火气。
昏暗的巷道,盲杖触地的细微声响轻轻回荡。
裴修抿着唇角,走得极慢。
盲杖是到了北良县才开始用的,他并不熟练。
以往深居在那一方不大的院落,四下熟悉,倒算得上得心应手。
可走出院门,便是一片未知的天地。
对于目不视物的瞎子来讲,未知最是可怕。
裴修尚未完全长成的少年身形挺拔颀长,若从背后看,全然是个闲庭信步的小郎君。
然而手背蹦起的青筋,鼻尖的碎汗,抿紧的唇角,无不表明他心中越渐放大的不安。
“苏缨……”
一旦没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就会轻轻唤她的名字。
苏缨其实离得不远,走上几步便会驻足等他。
可是裴修看不见。
他只能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期望得到她的回应,以此消灭快要将他吞噬的不安。
只是苏缨素来冷淡少言,十次有九次不会应他。
唯一的回应还是被扰得烦了,让他闭嘴。
裴修便安静一会儿,又会低低唤她。
平日里苏缨眨眼功夫就能走出的深巷,如今走了一刻钟才走了一半。
苏缨叹了口气,取下束发的布带,随手掰了根探出院墙的树枝簪发。
将发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另一端系在裴修的手腕上。
裴修茫然地看向她的方向:“苏缨,这是做什么?”
苏缨没回答,只轻轻动了下手腕。
细微的震动从发带传至裴修的腕间,他才恍然大悟。
不知为何,脸竟有些发烫。
“走吧。”苏缨看了看天,喃喃道,“等走出去,不知还能不能吃上东西。”
早知道就不浪费那锅白粥了。
裴修面色微赧,忙抬步往前走。
许是从发带传来的震动拉扯让他心中安定,剩下一半的路程竟只花了一盏茶的功夫。
苏缨心情不错,主动开口问他:“记得住路么?”
裴修点头:“一百七十三步遇墙左转,九十二步分岔路口左走,二百四十一步遇墙右转,然后是一条直道。”
他手中的盲杖触了触巷口的墙角,“到这儿,是四百零五步。”
“……”
苏缨一贯冷淡的面上裂开了,“这样记是不是太死板了?你能保证自己走的每一步,距离都是一样的?”
“嗯。”裴修道,“我的每一步都是一尺五寸。”
苏缨:“……”
规矩死板的世家公子。
出了巷子,是一条偏街,两侧挤满了卖各类物事的小摊。
眼下将至戌时正刻,距离宵禁只有半个时辰,大多都在忙着收摊。
苏缨带着他往右侧去:“这是买面食的地方,馒头包子面条都有。”
又往前走了几步:“这里卖熟食卤肉,你惯常吃的卤肉就是在这里买的。”
徐徐往前,依次介绍了杂货铺、粮油铺、药铺,还有几家看起来干净的小店。
裴修垂着眼皮,静静听着。
将至宵禁,二人没在外面吃,买了几个馒头和半只烧鸡便回去了。
食不知味地用过晚饭,裴修依旧一言未发,早早洗漱躺下了。
没人乐此不疲地唤她的名字,苏缨久违觉得清净,亦没觉出什么不对。
入睡前,她取来药油:“起来上药。”
侧躺在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苏缨探头去瞧:“睡着了?”
颤动的睫毛出卖了他,苏缨无奈:“你别是怕疼故意装睡吧?”
裴修将头往被子里埋深了些,没搭话。
见其抗拒,苏缨也不强人所难,将药油放在桌上,上床躺下了。
她天黑才醒,眼下并无睡意。
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又起身,打算去把墙角晾干的草药拾掇好,明日带去相熟的药铺卖了。
刚穿上鞋子,却听帘子另一侧的人急急翻身而起:“苏缨!你、你去哪儿?”
“你不是睡着了么?管我去哪儿。”
撂下这句话,苏缨便出了屋子。
正是十五,一轮圆月悬在天边,落了满院清辉。
苏缨给院子大门上了栓,便在月色下闲慢地理着草药。
不多时,盲杖点地的声音从屋里传出。
声音停在门口,又半晌没了动静。
苏缨回头去看。
身长玉立的少年人一手扶着门框,半张脸隐在昏暗中,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他消瘦的肩头,无端显出几分萧索。
苏缨的目光落向他身前错位的子母扣,觉出些不对。
裴修的衣着束发向来一丝不苟,除了用料普通,没有华贵的纹饰,与曾经并无不同。
细细想来,苏缨还是头回见他扣错了扣子。
她面色凝重,心想:难不成……裴修有梦行之症?
据说身患梦行之症的人,常在夜间起身四处游走,待到天明醒来,前夜行径全然无半点记忆。
坊间还传过一桩旧闻,说是有个张姓汉子,一夜梦游之中,竟将同屋老乡的头错认成西瓜,挥刀便砍。
他浑浑噩噩地在血泊中睡了整夜,次日睁眼看见满床猩红,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最后还是邻里闻声赶来,替他报了官。
后经老仵作细细勘验,才辨出端倪。世人也由此知晓,竟还有梦行之症这般诡异隐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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