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世间有许多比奴婢更好的女子,您何必强人所难?”
“奴婢是紫禁城里的宫女,为殿下敬忠是奴婢职责所在,殿下定是将对奴婢的依赖当成爱恋。”
“呵,更好的女子与孤有何干?她们自有更好男子的相配,贞儿,孤分得清依赖与依恋。”
二人终于在今晚,在狭窄幽暗的马车内,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彻底撕破摇摇欲坠的体面。
“殿下需爱逢其时,奴婢已是花残粉褪之年,奴婢比您年长十七岁。”万贞儿忍泪。
“孤只恨生不逢时,卿生我未生,恨不生同时。”
“贞儿,孤不想再听你说那些孤不喜欢的胡言乱语。”
“来年开春,孤将前往江南主持孝陵春祭,待孤从江南回宫,孤希望你为孤挽发插簪,以东宫女眷身份,迎接孤。”
如果他能活着从江南归来,他此生都不会松开她的手,生同矜死同穴!
今晚,即便再痛苦都舍不得要她。
若他殒命江南,她还能清清白白嫁给季铎,余生平安喜乐,也好。
“殿下,奴婢不愿!您干脆杀了奴婢,将奴婢烧成骨灰带在身边好了。”万贞儿对太子彻底没招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子当真偏执得令人恐惧,他那句命令无疑是在说,让她在一年内自己想办法爱上他,否则他不再要她的心,只要她的身,他偏要勉强!
她若敢死,以太子对她疯狂的病态,定会死生相随。
他真的会死。
历史上成化二十三年春,成化帝朱见深遭受一生中最致命的打击。
万贵妃去世了。这个陪伴他三十八年的女人死了。
朱见深八个月之后病倒,不治而亡,年仅四十一。
那时成化帝正举行郊祀大典,回宫时突遇罕见大雾,回来发现他的万贵妃没了,该有多绝望。
他才四十一岁,就因伤心过度驾崩了。
“在此之前,孤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朱见深说罢,起身掀帘离去。
自那晚之后,太子日日忙于朝政,只间隔三四日,前来为太后侍疾。
这日,孙太后从覃勤那奴婢口中得知,孙儿那晚竟窝囊得未成事,登时气急败坏。
“小窝囊废!小窝囊废!让太医去瞧瞧!看看他还是不是个男子!”
段英嘿嘿笑:“太后娘娘放心,殿下身子骨好着呢。”
他哪敢去请太医看殿下男儿雄.风,定会被殿下打扁了,粘在地上抠都抠不下来。
晚膳之时,太子前来用晚膳,孙太后故意让韩嬷嬷烫一壶与那晚一模一样的暖胃酒,亲自递给孙儿。
乍然嗅到那令人难堪的暖情酒,朱见深面露愠怒。
“孙儿,哀家那日记错了,这是哀家喝的暖胃酒,那晚,你没事儿吧。”孙太后阴阳怪气酸太子。
咔嚓一声,玉箸生生折断,朱见深面色阴沉,羞耻至极。
深吸一口气,压下愤怒,他徐徐开口:“祖母,父皇近来龙体抱恙,您该关心一番。”
孙太后脸上笑容荡然无存,哑了火。
伺候在门外的覃勤眼瞧着万贞儿端着果盘转过回廊,登时吓得冲过去阻拦。
竟是寻常的暖胃酒,可那晚殿下明明..
覃勤苦着脸,一言难尽,所以那晚殿下那般癫狂举动,全都是发自内心,而非药物所致。
殿下对万贞儿竟失智到如斯地步,甚至连储君的脸面都不要了,就这么在暗巷子...
覃勤叫苦不迭,甚至不敢将这件荒谬之事告诉怀恩。
....
天顺六年,七月初六,清宁宫正殿里锣鼓钹嚓喧闹,僧道不间断诵经。
大铁锅里熬煮着脸盆大的乌龟和数不尽的珍贵吊命之药。
蒸腾的烟雾裹挟着刺鼻的药味,缓缓消散于藻井上,死气沉沉却奢靡的压抑感席卷而来。
僧道燃起一簇簇密集的香火,所有人都笼罩在颓丧的袅袅青烟中,看不清彼此的真面目。
帝后与太子轮流为孙太后侍疾。
此时孙太后艰难坐起身来,轻轻摸了摸皇帝满是泪痕的脸颊。
“镇哥儿,明儿乞巧,哀家最喜欢看大家欢欢喜喜,待哀家死后,你与太子不必为哀家守孝三年,只守百日热孝即可,待热孝除服,立即安排太子妃甄选。”
“儿臣遵旨,母后,您再多歇歇。”天顺帝忍泪握紧母后枯瘦的手腕。
“明日,哀家要去西苑,紫禁城里好吵,吵死了,哀家不想死在这。”
“好。”天顺帝潸然泪下。
“让奴婢们准备乞巧,清宁宫里鬼火阵阵,哀家头疼..”孙太后有气无力缓缓躺倒。
第二日一早,尚衣监的奴婢送来紫禁城奴婢们在七月穿的鹊桥补子袄裙。天青色缎面,胸背处用金线绣着天河鹊桥。
荀葇欢喜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件鹊桥补子袄裙,翻来覆去地看。
“这绣的是鹊桥相会?我才知道在紫禁城里七夕给这样好看的华衫。”
荀葇后悔没早跟着万贞儿当差了。
这几个月,有夫君段英与万贞儿保驾护航,她整个人都养得珠圆玉润,还时不时有华丽首饰与漂亮新衣衫换着都穿戴不完。
“都拿回去换上,明儿一整天都得穿着,仔细着点,明儿都穿喜庆些,太后娘娘喜欢喜庆。”
韩嬷嬷红着眼眶嘱咐。
第二日晌午,清宁宫里的奴婢都换上新衣,齐聚后殿。
“你今儿这头梳得好,谁给你梳的?”
“秀巧帮我梳的狄髻又高又大气,好看吧!”
“哟,就为今儿穿针?”
“去你的。”
正殿外,司设监的太监们正忙着搭乞巧山子。
彩绸扎成的假山,一层一层往上摞,最高的那座足有丈余。
山腰上搭着精巧雅致的楼阁,檐下挂着五彩絳纱灯,烛火透过薄纱,映照山子一片朦胧秀美景色。
山脚下铺着银片,算是天河,河上架着一座小小的拱桥,也是彩绸扎的,桥上还粘着几只绸喜鹊。
香案设在乞巧山子前头,案上摆着一溜儿果盘。
最中间那盘是面粉做的巧果,加了蜜和芝麻,用模子压成花样,搁在红漆盘里,看着就馋人。
乞巧山子前的香烛也点上了。
烛火摇摇曳曳,映着彩绸扎的楼阁,映着案上的瓜果,映着廊下站着的那些换了新衣的宫女们。
月上中天,乞巧开始了。
奴婢们笑眼盈盈来到后殿,后殿早已摆开十几张长桌,每张长桌放着五彩丝线和九孔针。
宫女们三三两两围过来。
有的一坐下就捏起针线,对着灯眯着眼比划,有的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手却已经摸到丝线,卯足劲。
“都静一静。”
韩嬷嬷站在前头,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住了嘴,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老规矩,先穿过者为得巧,后穿过的要拿出自己的首饰或银钱,赠给胜者。”
底下响起一阵愉悦的笑声,这是宫里最轻的罚了。
“开始!”
韩嬷嬷一声令下,几十双手同时动起来。
陆陆续续有人举起手,万贞儿穿得越发着急,线头在针眼前晃来晃去,头疼!
香还剩小半截的时候,满头大汗的万贞儿忽而哎呀一声,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旁边的人捂着嘴笑,她红着脸弯腰去捡,捡起来又继续穿。
香灭了。
赢的人抿着嘴笑,输的人噘着嘴掏荷包,旁边看热闹的捂着嘴乐。
平日拘谨的宫规,在这一刻悄悄松了绑。
“快来丢针看影!”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只碗,碗是昨儿正午就放在外头晒太阳的鸳鸯水,白天晒过,夜里露过,水面结一层薄薄的膜。
针影丢入鸳鸯水里,若是散如花动如云细如线,便是得巧,若是粗如槌直如轴,便是拙征。
万贞儿小心翼翼把针平放在水面上,但见针浮一下,沉下去了。
“哎呀!”万贞儿懊恼不已!
旁边的人笑得直不起腰,万贞儿红着脸,把碗往旁边一放,又去拿第二根针。
好歹第二根针勉勉强强浮住了。
所有人的脑袋都凑过来,但见碗底影子淡淡的,弯弯的,如一弯新月。
“是巧的!是巧的!”万贞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举着碗给别人看,满心欢喜去领赏赐。
待丢针看影结束,香案前头排起了队。
案上供着一尊磨喝乐,那是个婴孩模样的泥偶,穿着红兜肚,手里扛着一面令旗,单脚站于金漆台座上。
宫女们依次上前,双手合十,闭着眼许愿。
有人求手巧,求少挨骂,求飞黄腾达,有人求平安,希望这一年顺顺当当。
轮到万贞儿,她在磨喝乐前站了很久。
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念完又睁开眼,看了看那神像,又闭上眼,虔诚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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