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还未拐进李家坳的岔口,就有蹲守在路边的小娃子瞧见了她。


    乌泱泱的一窝全冲了上来,争先恐后地把手里攥得稀烂的浆果往她怀里塞。


    紫红、黢黑的桑果,红彤彤的野生莓子。汁水染了江宛一身,她面上带笑,心里却不止一次暗自庆幸还好换了衣裳……


    难以拒绝她们的热情,江宛便挑了两枚稍微完整些、干净些的莓子塞进嘴里。


    拇指大小的莓子,红得透亮,舌尖一顶,汁水便破皮钻出来。


    清甜纯粹、浆果香浓郁,这小小的莓子,竟是意外的好吃!


    江宛蓦地睁大眼睛,竖起大拇指大声夸赞道:“真好吃!”


    孩子们得了夸,兴头更高。绕在板车左右,嘴里兴高采烈地喊着“东家”、“东家”……


    一个比一个嗓门高,震得江宛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最后还是她笑着摸出了一大包糖果,这才将这群小麻雀的嘴给堵上。


    驴车碾过新铺的碎石子路,远远地,看到了站在晾晒场旁的大树。


    树底下,早有人影立在那里,翘首以盼。


    以李良丰为首的李家坳村民就站在那里,等着那架载着他们整个村子希望的破旧板车,一点点靠近……


    在众人的簇拥下下,江宛来到了蓄水塘附近。


    藕塘水里有尖尖的荷叶立在水里,嫩生生的。


    有的卷成一个个细长的筒,有的展开了一半,碧沉沉的,叶心里窝着一汪清水。


    风摇一下,水珠便滚来滚去,亮得像碎了的水银。


    李良丰背着一只手,指着这一大片荷叶,手臂颇为自豪地比划了一圈,“东家你瞧这藕塘,今年准是个大收年!”


    江宛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面。


    塘水清亮,要不是里头蝌蚪与孑孓、水蚊子共舞,她还真想掬一捧解解渴。


    “塘底肥不肥?”她问。


    “肥!”李自利一拍手,忙凑了过来,“从猪场拉了十几车粪来沤过撒进去了,底肥足得很。你看这荷叶的势头,哪能不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抽走永兴梁,慌了乱了 他又指


    他又指着塘边新砌的石埂说:“这是上个月大伙儿凑了两天工砌出来的, 省得暴雨天塘埂垮了。孙大人亲自来看过,说我们这石埂砌得结实,用个十年八年都不是问题。”


    江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塘埂上形状各异的石头被嵌得整齐, 缝隙里灌了泥巴,看着确实牢靠。


    塘沿还种了一圈高笋,绿森森的叶子蹿得老高, 被风扫着,沙沙响。


    江宛甩了甩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默不作声地在身上蹭了蹭。


    李自利方才说得太详细了, 她总觉得自己手上染上了粪水的味道。


    李良丰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咧着嘴,“等秋天藕长成了,我们李家坳的藕怕是要跟着您卖到渝州府去!到时候还得劳烦东家多帮衬点。”


    “那是自然。”江宛含笑点头,“你们放心, 到时候永兴镇的藕、腊味、烧酒,一起往渝州府卖, 彻底打出名声来!”


    “东家别忘了我们家的兔子!”黄二娘在后头起哄。


    立即就有人应声大笑。


    “哈哈哈……”


    笑声散开,被风送出去很远。


    田野里的绿越发鲜亮, 李家坳的村民围在她身边, 你一言我一语地念叨今年的打算。


    哪家多养两只鸡、哪家新开了三分地、哪家的院子让出来了,养上了兔子……


    这些声音混着藕塘里的潮意, 暖烘烘的。


    江宛在藕塘边坐了一会儿,看水面上蜻蜓点出细碎的涟漪, 一圈套着一圈往外荡。


    听远处鸟啼一声接一声,清脆悦耳。


    这些声音,叫得人心底也生出些枝枝蔓蔓的盼望来。


    “时间不早了, 我还得去躺老蟒林,就不在这久留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跟李家坳的村民告辞,准备前往老蟒林。


    余光一扫,忽见一道身影从李家坳坳口那头急急奔来。


    江宛眯起眼,瞳孔骤然一缩。


    她狐疑道:“祈山怎么来了?”


    周祈山向来都是从容的、温和的,即使遇到棘手的事情,也不过皱一皱眉头,轻声细语地给出几句建议。


    可此刻,他跑得衣摆翻飞,汗湿的中衣敞了半截。


    他脸上那点惯常的淡漠全没了,只剩一片铁青。


    江宛的心跳霎时加快,耳鸣声一起,身体已经先一步迎了上去。


    她几步跨上田埂,踩着松软的泥土朝他跑去。


    两人撞上,周祈山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掌心全是汗。


    “出事了!”他喘得厉害,胸脯剧烈起伏着,咽了口唾沫才把话顺利送出来,“孙大人……孙大人被抓走了。”


    江宛脑子“嗡”了一声,双脚像踩在棉花上,晃了一下才站稳。


    “出什么事了?”


    “听人说,早间来了几个差役,永川县的。”周祈山急促地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何止一倍,“他们拿着文书,说孙大人贪墨镇衙公银、私通商户、借修路之名中饱私囊。目前人已经锁上镣子,马上就带走了。蒋书办上前拦,也被当场撤了职位,差役说他‘渎职舞弊’,让他回家听候发落。”


    江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撞得她头晕目眩。


    四月的日头暖洋洋地照着,她却浑身冰凉。


    “百姓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孙大人是什么人,他们不知道吗?没拦着吗?!”


    “乱成一团了。”周祈山攥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镇上的百姓堵在镇衙门口,嚷着叫他们放人。有几个后生闹得厉害,挨了好几记水火棍!老朱头破了,血流了一脸……”


    江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偏过头,朝藕塘边望了一眼。


    李家坳的村民,还探着身子朝这边张望,脸上依旧是方才谈笑时未褪净的满足。


    他们对永兴镇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只有李良丰神情严肃地看着这边。


    江宛飞快地眨了眨眼,将心里的涌出的恐慌逼了回去。


    回头,看着周祈山汗涔涔的脸。


    “走。”她反手拉住周祈山的手腕,拽着他往来路走,“回镇上!”


    “东家!”李良丰拄着拐追了两步,“是出了什么事吗?”


    “看好老蟒林的,别让他们去镇上!”


    江宛头也不回地撂下这句话。


    扬手喊来路旁拔草喂驴的徐驴头,三人一驴迅速消失在李家坳村民眼中……


    徐叔活了半辈子,手上的鞭子头一回落在了那头灰毛驴身上。


    急促的甩鞭声“啪啪啪”响个不停,灰驴似也通了人性,四只蹄子搅得飞快。


    “哒哒哒哒……”


    山道两旁的杂草、树林、菜畦从身侧飞速退去,风灌进衣领鼓鼓囊囊的。


    江宛的脑子却转得比驴蹄还快。


    贪墨公银?私通商户?中饱私囊?


    孙大人那件官袍底下的衣裳,全是补丁。


    他若是贪了银子,何至于现在还只有一身清瘦的骨头?


    什么叫欲加之罪?这就是。


    江宛咬紧牙关,知道这是荣府出手了。


    只是没想到的,荣府一出手就是要抽掉永兴镇的脊梁骨!


    凌厉得几乎不留余地的法子,绕过她江宛这个“奴”,直接掐住了永兴镇的七寸。


    蒋书办这对臂膀也被斩断,永兴镇的天就彻底塌了……


    孙大人两袖清风,不怕查。


    可他老了!


    就算最后还他清白,可牢狱里磋磨人的手段太多太多了,孙大人他扛不起啊……


    等江宛和周祈山赶回镇上时,永兴镇已经变了样。


    往日欢声笑语的街面此刻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乡民从镇衙门口一直堵到十字街口。


    江宛的出现,很快就引来了大家的注意。


    待她跳下板车后,不等她主动开口,便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耳畔全是乱糟糟的声响。


    有妇人哭天抢地地喊“孙大人冤枉啊”,有男人粗着脖子吼“简直没有天理”,有孩子被挤得哇哇大哭,小手攥着大人的衣角不放……


    更多的人,沉默地站着,脖颈倔强地梗着,像一排木桩子,死活不肯给让出一条道。


    镇衙门口站着六名差役,手按在腰间的铁尺上,满脸横肉,眼神凶悍地盯着人群。


    有人往前顶一步,他们便往前逼一步。


    铁尺抽出半截,寒光一冷。


    人群退了退,又涌上来。


    反反复复……


    江宛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镇衙檐下。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一身丹青色衣裳,梳着整整齐齐的双环髻。


    她微微扬着下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正若无其事地打量着骚动的人群,像看一场热闹的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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