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荣老夫人身旁那青衣裳的丫鬟。
那丫鬟也看见了江宛。
隔着喧嚷的人潮,隔着沸腾的喊叫和哭声。
四目相对的瞬间,丫鬟嘴角的弧度大了些,微微欠了欠身,挑衅十足地点了点头。
她抬起右手,指尖不紧不慢地理了理鬓角。腕上一只银镯子滑下来,在日光下闪着黯淡的光。
那姿态,从容极了……
江宛死死地盯着她,胸膛里的心跳得又重又急,擂鼓似的捶着肋骨,闷闷地发痛。
攥着周祈山的手愈发用力,丝毫没察觉指甲已经彻底嵌进了他的皮肉。
“宛娘。”周祈山俯下身子,贴在江宛耳边,声音低沉,“我们不能在这儿硬顶,人太多了,出了乱子谁担着都不好。现在永兴镇还能说上话的,就是你了。”
江宛闭了闭眼,眼皮底下酸胀不已。
她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什么。
安抚百姓、了解详情、探明孙大人被押去了哪里,再想对策……
可那丫鬟含笑的目光像根鱼刺,卡在她的喉咙,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疼。
她在人群里站了片刻,耳旁熙攘声被她悉数摒弃在外。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忽然,她松开周祈山的手。
踮起脚尖,将双手拢在嘴前,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喊道:“乡亲们!”
她的声音在喧嚣中拔起。
离她近的几个妇人止了哭,红着眼睛扭过头。
“乡亲们!听我说一句!”
人群渐渐静了些,无数双眼睛朝她转过来。
焦灼的、委屈的,不甘的……
那些目光压在江宛肩膀上,重得她有些直不起腰。
她绷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站得稳当些。
一路仓惶过来,她鬓发散了几缕,沾了浆果汁液的衣衫也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皱皱巴巴的,瞧着狼狈极了。
可她的下巴依旧扬着,声音虽哑却透亮。
“乡亲们,不能在这儿堵着!堵着没用!差役是永川县衙来的,我们在镇衙门口喊破了喉咙,县衙里的官家也听不见!”
有人高声插嘴,“那怎么办!孙大人冤枉啊!他修路、他养蚕、他帮我们办猪场!哪一件不是为永兴镇好的?!”
“是啊!孙大人要是贪墨,我把头砍下来给他当凳子坐!”
“呜呜唔……孙大人不能走、不能走啊……”
一个佝偻的老妇挤到最前,枯瘦的手指戳着差役的胸口喊道:“贪墨的是我!来啊!你们来抓我啊!老婆子我活这么大岁数也回本了,有本事你们就抓我走!”
七嘴八舌的,又乱起来了。
江宛举起手,“我知道!我比你们更知道孙大人的为人!可越是这样,越不能乱!一乱,就正中了别人的下怀!”
她偏头朝檐下看去。
那丫鬟依旧立在那儿,神色淡淡的,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在听。
倒是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胖大腰圆的家丁。
“是不是她!”刘婶子泼辣地指着檐下的女子。
江宛扯了扯嘴角,想回敬一个挑衅的弧度。可脸颊绷得太紧,肌肉僵着,她笑不出来。
“是她。”
刘婶子松开牵着二喜的手,抄起篮子里不知道从哪里薅来的青菜叶子就往檐下砸去。
“哪里来的小贱人?敢来我们永兴镇撒野,看老娘我不撕烂你的嘴!”
刘婶子袖子一撸,骂着骂着就要往前冲。
“夸嚓——”
差役腰间铁尺一出,刘婶子顿时就止住了脚步。
叫骂声堵在喉咙,她僵硬转身,快步回到江宛身边。
低声解释道:“江宛……她太凶了,我、我闹不过……”
跟在她身后准备上前的妇人也纷纷扭头,目光四下散开,再没往檐下瞟过一眼。
江宛喉咙哽了哽,她用力咽下那口气,扬声道:“大伙儿先散了!该下地的下地,该喂蚕的喂蚕!你们把地种好了、蚕养好了、猪喂好了,就是给孙大人挣脸面!”
人群静了,却没人让步。
片刻之后,一个干瘪的男声从后头传过来,“听江宛的,都让开吧,别让孙大人为难了。”
说话的是赵捕头,他也卸下了那身衣裳,取下了那块腰牌。
有人凑到江宛耳边,“江宛,你可得把孙大人捞回来,我们永兴镇离不得他啊!“
江宛用力点了点头。
默默地转过身,朝人群深深作了个揖。
待她直起身时,眼圈已经泛了红。
可她忍着,一滴都没落下来。
人群终于开始松动。
有妇人边走边抹眼泪,有男人回头又骂了几句,可到底还是让出了一条道。
江宛转身,抬脚朝廊檐下走去。
那丫鬟见她过来了,脸上的神色收得干干净净。
她眉目下垂,换上了一副恭谨平和的姿态,微微颔首。
“江掌柜的,别来无恙。”
江宛在她面前站定,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
镇衙里传来铁链碰撞的清脆声响。
“你们要把孙大人怎么样?”江宛开门见山。
丫鬟抬眉,语气平淡,“江掌柜这话问得不对。不是‘我们’,是孙大人犯了错,被请去永川县衙问话罢了。”
孙大人出来了。
他脊梁打得笔直,神情依旧严肃。
沉重的锁链拖在地上,在脚踝上磨出道道红痕。
当他看见镇衙门口乌泱泱堵着的百姓时,用力眨了下眼,下颌扬得更高了些。
江宛欺身半步上前,目光阴沉地看着那个丫鬟,“问话要上镣子?”
“那得问孙大人自个儿。”丫鬟后退半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听说贪墨的数目不小,怕他跑了,也是常理。”
江宛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她想骂,想指着这丫鬟的鼻子把荣府干的腌臜事一一抖落出来。
她想打……
想撕碎面前人讥诮的面具,把里头腌臜物揪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可孙大人在她们手里,她越闹腾,孙大人就越遭罪。
“回去告诉荣老夫人。”江宛一字一句地说:“永兴镇的事,一切好说。孙大人是朝廷命官、难得的好官,有罪没罪,荣府说了不算。”
丫鬟轻轻笑了,不以为然地瞥了她一眼,“江掌柜这份仗义,婢子回去一定替您传到。”她顿了顿,目光慢悠悠地扫过街面上站着的永兴百姓,“算不算的,也不是你我能说明白的。江娘子且回去等着罢,相信县衙的大人一定能查个清楚。”
说完,她朝身后的两个家丁递了个眼色,转身便往镇外走。
丹青色的衣裳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裙摆撩起灰尘,脏了脚。
走了几步,她又回了一次头,脸上的笑意浓了些许。
“对了江掌柜,有句话老夫人让我传给您。”她提高了些声音,“老夫人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话不假。可光脚的人踩了钉子,疼的是自己的脚底板。”
说罢,她再不回头,带着两个家丁,彻底消失在那条被永兴镇百姓一锄头、一锄头夯平了的土路上。
江宛不敢回首,只盯着那个方向,看涩了眼。
铁链声在她身旁三尺的位置停下。
“宛丫头,”孙大人轻声唤道,“你好好干,一定要带着大家……好好干……
等我回来,我很快就会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又是一年秋收季,团圆 孙大人
孙大人走了。
在他离开后的当天下午, 消息便像山风过岗,吹遍了永兴镇辖下的七个村子。
新上任的镇衙姓张,年纪不大, 细皮嫩肉的。
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偏又爱带着一帮衙役满镇子晃荡。
他手里总盘着俩核桃,走到哪里都要指指点点。
春播的垄沟要挖多深、谷种什么时候移、猪粪要堆在哪个角落……
样样都要插一嘴, 话里话外都透着刻意伪装出来的和善。
不过一下午而已,乡民们远远瞧见他就低头绕道,连上前争执的心思都无。
没人愿意让一个从未赤脚踩过土地、“毛都没长齐”的后生替自己做主。
那感觉就像让雏鸡崽领着老鹰觅食, 还不能把他咋滴, 荒唐又憋屈。
短短两个时辰, 永兴镇就变得死气沉沉。
街面上少了吆喝,田埂上再无欢笑。人人耷眉耸眼的,连说话声都细了很多。
群龙失首,人心开始散了。
有人选择奉承新的镇长, 有人选择观望,有人则聚集到了周家杂货铺。
桐油灯亮, 小小飞蛾拍打着翅膀前赴后继地冲向那一点亮。
周家院内,站满了眼熟的乡民。
来的不止有李家坳、老蟒林、白云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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