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还得去李家坳看看藕塘、看看兔舍。然后进山去老蟒林坐坐, 最近府城里的新鲜山货走得最好,得抓紧这春天的尾巴,喊他们多摘点……


    收回视线,江宛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 身后那串数熟悉的脚步声却忽然断了。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两步开外的周祈山。


    看他目光沉沉地盯着衙门, 眉心微不可查地隆起,遂不解道:“怎么了?”


    周祈山垂下眼睫, 喉结滚动了一下, 眸底暗色一闪而过。


    “我闻到了血腥味。”他说。


    “那不能吧?”江宛仰起脸,又往镇衙方向望去, 鼻翼轻轻翕动。


    空气里满是左邻右舍的柴火饭香、散集后留下的市井气息。


    镇衙依旧肃然地立在那里,门扉微敞, 台阶前的地面上胡乱印着几串踩得凌乱的泥脚印。


    “这可是镇衙。”她喃喃道,心里却被周祈山的话带出了几分担忧,“谁活腻了, 敢在这地界弄出血腥味来?”


    后面那句话是在安慰自己,也在安慰周祈山。


    周祈山缓缓摇头,“不知道,许是我闻错了吧。”


    他迈步上前,牵起江宛的手,“走吧,回家吃饭……”


    江宛由他牵着,看着他紧绷的下颌,脚步不自觉地贴近了他些。


    战场上的事情,周祈山从不多言。偶尔余氏不小心提起,他也只是岔开话题,半点不愿多提。


    察觉到江宛的靠近,周祈山偏头,静静注视着身侧的江宛。


    她的手小小的,暖暖的,带着薄茧,带着略有些硬的力量。


    她神情疲惫,脑袋沉沉地在自己的肩膀上蹭着,嘴角却止不住地向上抿起。


    那枚梨涡,就这么浅浅地旋了出来。


    她就该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自己想走的路,哪怕回头……


    江宛抬头,撞上周祈山一瞬不瞬凝着她的眼睛。


    那眼神沉得很,被她逮住的一刹,又浮出柔光来。


    “你在看什么?”她问,脸颊微烫。


    周祈山笑了,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轻快,“看我媳妇……”


    “你!哼——”


    江宛故作镇静,耳根却烧了起来,甩开被周祈山握住的手,脚步雀跃地往家跑去。


    “快!家里的烟散了、饭菜好了,我们别让爹娘久等了……”


    布衫下摆扬了起来,像一只扑棱棱的蛾子。


    周祈山最后瞥了一眼镇衙,抬脚,追随她的背影而去。


    那些事情,他不想同家人说起,也不敢同家人说起。


    既然已经回来了,之前的一切就该被当做一场噩梦,梦醒了,生活还要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地继续……


    院子里,家人已经摆好了桌凳。


    余氏擦着手迎了上来,一把拉过江宛,摁着她的肩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又瘦了……怎么就养不起来呢?”


    余光瞥见自家儿子手上拎着的茶饼,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


    “没找到人吗?”


    江宛摇了摇头,“去养猪场没找到人,镇衙瞧着没人,也不敢进去看看。”


    没人将这个意外放在心里,余氏满脸堆笑,拉着江宛把她按在桌前,“许是出去断官司了,来来来,快吃,这道藿香鲫鱼可是我头两天就找人定下的,今天送来的时候,还蹦着呢……”


    四指宽的鲫鱼本就难寻,这一盆里,难得凑出了六条!


    鱼是整条的,两面煎得恰到好处,鱼皮绷着细密的金黄油泡,在酱汁浸润下微微皱起。


    酱色微褐,浓稠地裹住鱼身,酱料、姜蒜碎沫星星点点地缀在其间。


    被切成细丝的藿香叶,一绺一绺地堆在鱼腹和鱼背上。


    香气先于热气扑过来。


    藿香独有的那股清气最是勾人,一入鼻就顶开所有尘杂。


    像是将涧边的野薄荷与紫苏混揉在一起的凉冽,又带一丝隐隐的回甘,像把整个初夏的草木都碾碎了泼进锅里。


    紧接着是被酱料浸泡和经热油煸炒后的醇厚焦香,咸鲜味重,隐隐约约中,竟还闻到了罕见的辣味。


    江宛眼睛一亮,“娘,你加了山葵?”


    “知道你喜欢辣,就加了点。”余氏替她盛出一条最大的鲫鱼,再浇上一勺酱料,“要是有什么不合口的,你就给娘说,娘再改!”


    “谢谢娘!”江宛美滋滋地拿起筷子。


    自己的喜好被人惦记,这种幸福简直无可比拟!


    鱼肉被酱汁煨得透透的,筷子尖一触即陷,轻轻一拨,雪白的肉瓣便整块整块地离了骨。


    她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舌尖先碰到的是酱汁。


    咸、鲜、香、辣四味齐发,彻底激活味蕾!


    紧接着,鱼肉的本味漫上来,嫩得不像话,轻轻一抿,剔除鱼刺后就只剩一缕细腻的鲜甜。


    鱼腹那一段油脂最厚,脂香和酱香纠缠在一起,黏稠地附着在舌面上,久久不散。


    鱼背的肉则紧实些,一丝一丝的,裹着酱料进嘴最合适不过了。


    间或咬到一粒泡椒碎,又在后脑勺电出细细一层薄汗……


    周祈山坐在她对面,也夹了一筷子。


    鱼肉入口,他却嚼得慢,有些心不在焉地朝外瞟着。


    余氏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日子家里的琐碎,小禾叽叽喳喳地附和着。


    周详贵嘴角始终上扬,不时端起面前的鸡蛋大小的酒盅,抿上一口,眉心一紧一松,然后再舒坦地吸口气。


    周祈山把那口鱼咽下去,藿香的清气和酱汁的余味填满了齿颊,暖融融地落到胃里,才觉得不知道何时绷住的肩膀松了半寸。


    江宛挑着鱼肉吃完了,余氏又为她盛出一条。


    她傻呵呵地笑着,拿起筷子,朝着第二条鲫鱼下手,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夸余氏手艺又精进了,逗得余氏笑弯了腰。


    嘴角沾了一星酱色,周祈山用拇指轻轻揩去,指尖停留时,小禾心里有些发堵地“吭”了一声。


    她麻溜地放下筷子,将怀里叠得整齐的手帕往江宛手心一塞,“嫂子,用帕子,干净些……”


    午食后,江宛撑着沉重的眼皮,把从渝州府带回的包袱放在堂屋的桌上。


    她给大家都带了东西。


    渝州府大药堂的养身丸两人各一份,又单独给周详贵开了些泡脚的药包。他前些年遭了不少罪,每每下雨,腿脚都疼得厉害。


    给余氏带了套对面布庄的成衣,深蓝色,耐脏,料子也软和,袖口还绣了花样子。


    余氏端了碗热汤过来,搁在桌上,“山楂水,消消食。”


    江宛应了一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酸甜酸甜的,“最近渝州府的生意上了正轨,爹娘要不将铺子托出去一段时间,跟我们进城住两天?顺便看看身体。”


    “不了。”余氏在轻轻摩挲着成衣料子,生怕手上茧子刮花了似的,“家里这么多营生,交给谁都不如我们自己守着放心。”


    说话间,周祥贵走了进来。


    “爹。”江宛起身,把养身丸交给了他,“这丸子你每天都要记得吃。”


    周祥贵笑着接过,走到桌边坐下,却又放下了,神色里透着几分欲言又止。


    江宛注意到了,往他跟前凑了凑,“爹,有事?“


    周祥贵微微颔首,“听孙大人说,你跟府城的贵人对上了?这事儿可不小。”


    江宛端着山楂水的手一顿,两滴汤水溅在桌上。


    她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笑道:“爹,你都是老把式了,做生意磕磕碰碰不是很正常吗?今儿你争我抢,明儿说不定就坐一桌喝茶了。您和娘只管照顾好自己,把心搁肚子里去,我心里有数的。”


    几口喝完碗里的山楂水,酸甜的余味在舌根划开。


    江宛把碗搁在桌上,转开话头,专拣些好听的话说给二老听。


    “祈山把腊味卖进了三家酒楼,还寻了两户爱饮酒的乡绅。这次回来,不光是为了回来看看你们,还想着带两坛酒回去呢……”


    家常絮语散了满屋,看老两口面色渐缓,江宛这才起身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眯了半个多时辰,小禾喊她的声音刚出口,江宛便换了身利索的短褐,扎紧裤脚,挎上竹篮带上礼节,往李家坳去。


    四月的天气,是永兴镇一年中顶顶舒坦的时候。


    天不燥、风不凉,温度刚刚好。


    道边的油菜花已经谢了金灿灿的花冠,落了荚。青绿绿的荚果还有些瘪,还要再过些时候才能胀满荚子。


    田埂上,野花正开得热闹,粉、白、紫、蓝,万紫千红……


    听着徐驴头哼着的小曲儿,坐在一颠一颠的的板车上。


    春光潋滟,灼得心头滚烫。


    江宛双脚悬在车板外,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近近远远的田垄、土地,也跟着那调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


    周祈山这次没跟来,说是要在家等着孙大人回来。


    小禾去找小伙伴玩儿了,许久未见,想必她们攒了一肚子的悄悄话要往外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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