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地在那么大一间铺子操持,说不累也只是为了让家里宽心罢了。


    余氏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观察着江宛的变化。


    这来渝州府还不足十天,宛丫头身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膘,不知怎的又刮了下去。


    那下巴尖尖的,骨头都显了形,看着就叫人放心不下!


    她看着看着,眼眶一红,吸了吸鼻子,狠狠瞪了周祈山一眼。


    “这些日子,你都是怎么在照顾宛丫头的?!”


    周祈山被这突然一瞪,愣在当场。


    筷子还悬在半空,小禾已经抢过了话头。


    她一把搂住江宛,熟练地把脑袋往她肩上一靠,扬着下巴冲自家哥哥瘪了瘪嘴,“嫂子,我就说了嘛,我照顾你才是最稳妥的。我哥才回来几天啊,啥也不懂,笨手笨脚的,估计连个衣裳都搓不干净。”


    周祈山放下筷子,冷冷瞥了她一眼,“你身上没长骨头?”


    小禾翻了个白眼,轻轻“切”了一声。


    “你想留下?”江宛偏过头,含笑看她。


    小禾忙不迭点了点头,“这里多好啊!人多又热闹。我或许守不好这么大一间铺子,但是称斤算两还是手拿把掐的。有我在,嫂子你也能松快些不是?”


    她眨巴着眼睛,笑得一脸讨好。


    江宛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若是来了府城,想家想爹娘,就不能经常见到了。”


    经她提醒,小禾似也反应过来。


    她直起身子,看了看江宛,又看了看余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江记初开,客似云来 最终,


    最终, 她的目光还是坚定地投向了江宛。


    “嫂子,我还是想跟你,你这边更需要人手……”


    小禾说话的声音依旧那样细细软软的, 可出口的瞬间,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稳当。


    她攥着江宛的手微微用力,低着脑袋, 生怕她拒绝一样。


    余氏放下筷子。


    她皱起眉头,眼神在江宛和小禾之间来回挪了挪,半晌, 叹了口气。


    婉言相劝道:“这是渝州府, 不是老家的铺子, 你这性子留在这儿,只会给你嫂子添麻烦。”


    话落,小禾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了些。


    江宛抬手, 替小禾顺了顺背,等她紧绷的身子逐渐缓和, 才轻轻开口。


    “既然小禾愿意,那便来吧。”她抬头, 对余氏笑了笑, “娘你放心,铺子里杂事多, 有人帮我,我心里也能踏实不少。再说了, 小禾已经长大了,是个大丫头了,她能处理好一切的。”


    余氏焦急地开口, “铺子马上就开业了,事务繁杂,让你爹过来帮衬,或者我们直接请个长工,也比留……”


    “娘。”周祈山开口,直接斩断了余氏的焦虑,“家里离不开人,酒坊和腊味除了爹,交给谁都不行。反正你最近也在这儿,小禾成不成的,您到时候看看不就行了?”


    江宛也附和道:“长工的事,暂时放一边,没遇到合适的人,贸然把铺子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余氏看了看二人,见他们面上都是一脸认真的神色,只好暂时先应了下来。


    “那……那行吧。”


    此话一出,小禾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小禾落脚的事情暂时敲定,铺子真正开门迎客的时候,却还差最后一把猛火。


    开业日子是周祥贵找了好几位晓八卦、懂堪舆的老先生合算出来的。


    这个说二月二十二,宜开业。


    那个讲寅时开市最旺财运。


    光是卦金和润笔,就花出去了小几百文钱。换来一张压着朱砂印的黄纸,被郑重其事地贴在了门楣之上。


    时间紧迫,一家人为了迎接这个重要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永兴镇的山货一车又一车地卸在后门,好些乡民听说江宛在渝州府开铺子了,都把自家舍不得吃的鸡蛋、麻鸭、山野风味拿了出来。


    平日里的小摩擦,小口舌,在这个紧要关头就算不得什么事。甚至因为家中银钱不够,周详贵收到后面,已经暂无银钱支出了。乡民们也只是摆摆手,说一句“先记账吧”。


    江宛趁机跑了两趟榷货场,从商城里捣鼓出了不少货品。


    晾干海味、耐放的干果点心。


    锅碗瓢盆一摞一摞地往回搬、糖盐酱醋茶更是马虎不得。


    后院临时搭起的架子上,腊味一排排晾着,引来了不少老鼠山狸子的觊觎。半夜发了疯似的叫唤,吵得人睡不安稳。


    余氏在渝州府逛了整整一天,终于斥重金——八十文钱,聘回了一只绿瞳狸奴。


    光是听到它那“嗷嗷”叫唤的声音,一家人心里就安定了不少。


    开业前一日傍晚,江宛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和周祈山一起,拎着备好的四色礼。


    两封糕饼、一坛黄酒、一刀好肉,一捆新买的麻线,去了深巷里的赌场。


    里头人声鼎沸,骰子木牌耍得哗啦啦地响。


    两人在门口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被请了进去。


    也许真的是拖了张妈妈前头攒下的情面,赌场的人对她还算客气。


    领头的管事接过礼节,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挥手让她回去,临了撂下两句不咸不淡的提点


    :按时还钱,别惹事也别怕事,至少在还完钱之前,一切有他们担着。


    江宛躬身道谢,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有了赌场的交代,至少在还完银子前,荣府该是不会轻易下手了……


    二月二十二,天光尚且沉在墨里,江宛便醒了。


    她摸黑穿好衣裳,熟门熟路地去灶房。


    灶膛上点着油灯,星火微亮,锅里捂着半锅热水。舀了瓢热水,兑上半瓢凉水,仔仔细细净了面、漱了口,将散落的长发利落地挽起,用一根发带紧紧箍好。


    铜盆里映着她清瘦的面容,眼底虽有淡青,神色却沉静如常。


    前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用去想,她也知道,一大家子全醒了。


    自打她盘下这件铺面,家里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心事。越是临近开门迎客的日子,越是翻来覆去地睡不好觉。


    迈步走近前铺,清冽的寒气扑上脸颊,激得人精神一振,为数不多的困倦也消失不见了。


    铺门大开,长街还罩在雾中。


    打更人敲着梆子,拖着长腔从街尾晃过去。


    街道司的杂役打着哈欠,拖着长扫把,沙沙地清理着隔夜的落叶与尘土。


    整条街的铺面板门紧闭,黑黢黢一片。唯有“江记杂货铺”内,两盏新挂的油灯透出暖黄的光芒,静静望着空无一人的街巷。


    小禾蹲在门口,用抹布一点点、用力地擦拭着门槛边角缝隙。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扯出一个精神头十足的笑,“嫂子,我都擦过两遍啦!娘去买早食了,哥哥去榷货场补油纸了。他说我们备的那些怕是不够用,再添一捆回来。”


    江宛看着她那双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的手,心里一软,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暖了暖,将人拽了起来。


    “这些地方本就是给人过的,擦得再光溜,几双脚就踩花了。”


    话虽如此,她自己却拿起门口的扫帚,开始认认真真地清理着自家铺子门口的三分地……


    一家人心里都是没底的,远在永兴镇的周详贵,此刻大约也急得一夜没合眼吧……


    江宛压了压心口那团隐忧,深吸一口清晨冷冽的薄雾,将杂念暂且按了下去。


    没有舞龙舞狮,没有锣鼓喧天,甚至连一串鞭炮都没准备。


    她舍不得那几百文钱。


    再说了,安静些,反倒更像她不爱出风头的性子。


    铺面阔四丈有,深三丈,被拾掇得满满当当却又疏密有致,半点不显拥塞。


    进门右手边,是一张老榆木的柜台。


    台面刨得光溜,边角按江宛的要求,磨成了圆润的弧度。上头搁着一摞裁好的油纸、一卷细麻绳、一把铜算盘,还有一方小小砚台和硬笔。


    正对铺子门口正面墙,被木格子货架占满了。


    一格一格,分门别类地码着各色干果。红枣、桂圆、核桃、柿饼……


    每一个格子上都贴着巴掌大的价签,三文、五文、八文……


    柜台对面,靠墙站着大小陶罐,装香油的、装豆酱的、装腐乳的……


    罐口都蒙着油纸,仍掩不住那一缕缕咸鲜。


    门口最惹眼的位置上,一筐筐笋干垒成了小山。


    侧边晾架上挂着一条条腊味,一串串香肠。


    门梁上,菌菇一朵朵穿在一起,跟窗帘子似的。


    这些都是江宛特意安排的招牌,力求头一眼就勾住过路行人的脚步。


    隔壁客栈的门板陆陆续续卸下,背着行囊的客人们踱步出来,哈着白气,打量着周围漆黑一切。


    见有一个新开的铺子,货色齐整,灯火温暖,脚步便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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