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被直直问到了头上来,索性睁开眼,懒懒地叹了口气,“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欺负她郎君的时候,她也怪难受的。”话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偏袒。


    “呵——”江宛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直接嗤笑出声。


    对荣家而言,她不过蝼蚁一只。被踩上一脚,也只配叹一句“时也命也”。


    诚然,背靠大树好乘凉。


    日后,她若攀上哪根高枝,头一个宰的就是荣氏和丁家!


    江宛狠狠地憋了口气,将哽在喉头的怒焰生生咽回腹中。


    她转身拿起椅子上的荷包,高举过顶。


    “夫人,这荷包我若不收,夫人会让我死在渝州府吗?”


    榻上人闻言,嫌恶地闭了闭眼。


    仿佛被这句直白刺得有些睁不开眼,半晌才从齿间挤出四个字。


    “何至于此。”


    “好!”


    江宛应得干脆,攥着荷包的手青筋凸起,眼底火苗烧得更旺了。


    “既然死不了,那江宛就告辞了。”


    她松开手,掌心荷包坠下,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轻轻落在青砖地面。


    丁氏垂眼,看了看那只荷包,嘴角笑意淡了些。


    江宛收回手,将掌心贴在身侧衣料上狠狠擦拭两下,像是拭去了什么脏东西。


    她抬眸,目光从丁氏脸上平平扫过,又掠过两个丫鬟震惊的眼神,最终停留在荣家夫人方向。


    江宛没再问话,也没再等谁的回应,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丁氏的嘲讽。


    “脾气倒是大,可惜这世道,光有脾气可活不长。”


    江宛脚步顿了一下,回怼道:“丁夫人,你最好盼着,我就只有脾气而已,”


    说完,她一步迈过门槛,推开企图来阻拦的管事,大步流星地朝着后院走去……


    提心吊胆地过了几日,这几日里,江宛面上虽装作一切照旧,可心里依旧忐忑不安。


    白日里,街角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她就要探头去望。


    夜里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时时刻刻都在提防着荣府那边的动静。


    可一切照旧,她的担心只添了两道眼底的青黑。


    没有打手堵门,也没有官差问话,更没有阴恻恻的试探。


    周祈山看在眼里,夜里无数次因为江宛的惊厥推开房门,里里外外检查一番后,守在门口,等她睡去。


    他会想着法子哄她开心,虽然笨拙,虽然常常事与愿违……


    日子一天天划过去,在周祈山无时不在的陪护下,江宛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


    索性将那些糟心事,暂且埋进心里。


    船到桥头自然直,她能做的,便是安心等待。


    等荣府出手,见招拆招。


    一楼的铺子修缮得差不多了,货架柜台都已经刷好了新漆,窗纸换了新,墙面也重新刮过白灰。


    郑木匠的手艺着实不赖,也晓得为江宛打算。


    损坏的桌椅板凳在短时间内被改造成了新的物件,整个一楼透出一股干净爽利的气息。


    只待洒扫两三遍,掸去浮尘,就能将备好的货品一一摆上架子。


    这日,余氏带着小禾,肩扛手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袱,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渝州府。


    江宛和周祈山去码头接她们的时候,看着余氏那张呕得面皮发黄的脸时,心疼极了。


    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更多的是这几日她们从山里收来的山货和家中离不开的腊味。


    三间卧房,正好能安顿。


    余氏小禾一间,江宛和周祈山各一间。


    房间简单,除了一张床,再无别的家具物什。


    虽不算宽绰,却已是难得的安稳。


    次日,江宛锁上铺门,特意叮嘱全家,换上自己最喜欢的衣裳,打算带她们出门去吃渝州府的特色汤锅。


    两人都穿上了自己最新、最好的衣裳,可当站在渝州府繁华的街面上,看幌子迎风招展、看行人身披绫罗,不觉就缩起了脖子,勾着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


    江宛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笑着挽住他们的胳膊,带着她们一路往江风最盛的地方走去……


    拔霞供。


    这名字起得风雅。


    取的是汤沸雾腾,似云雾缭绕之意。


    可渝州府的百姓没那般文绉绉的讲究,只管扯着嗓子喊它一声“汤锅儿”。


    热乎乎的朴实,更合这江城的水土脾气。


    说白了,这便是后世“火锅”的雏形。


    只是少了那道辣,没有红油翻天的架势。


    底汤清淡得多,吃得更多的就是食材的本味与几味简单香料佐出来的温润妥帖。


    不烈不躁,最宜几人围炉慢食。


    江宛不往码头边上那些专供纤夫、脚夫果腹的简陋小店去。


    她问不少客人打听过,特意寻了家城中名声最响的汤锅店。


    店子藏苍木中间,还未进门,那股醇厚香气便裹着炭火热浪扑面而来。


    店里热气蒸腾,满室白雾萦绕,人声与铜锅咕噜声交织。


    铜锅架在炭炉上,汤底翻滚着乳白的高汤,浮着几片老姜、几粒花椒、几段葱白,还有一小把晒干的茱萸。


    渝州府人惯常的吃法,没有辣椒的日子,全凭花椒的麻、姜的辛辣、茱萸的辛苦来提味。


    熬了通宵的底汤,浓白如乳,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


    小二端着宽大的木托盘穿堂而来,稳稳搁下,盘上摆得满满当当。


    切得薄如纸的羊肉片、泛着粉白的鲜鱼片、码得齐整的毛肚和黄喉,还有一碟子山菌、一筐子嫩豆苗、几块白嫩的豆腐。


    江宛拿起筷子,率先夹起一片毛肚,在滚汤里七上八下地涮了涮,见它微微卷起便捞出来,蘸了蒜泥香油的酱,送到余氏碗里。


    “娘,您快尝尝,烫老了就嚼不动了。”


    余氏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眼睛倏地亮了。


    毛肚独有的结构裹起了汤底的鲜润,蒜辣油香层层叠叠,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咂了咂嘴,忍不住又夹了一片。


    学着江宛的样子,在滚汤里涮了几下,“这……怪得很,但吃了还想吃。”


    她疑惑地说道,嘴角却弯了起来。


    小禾早就等不及了,袖子一挽,把鱼片整盘丢进锅里。


    双手扒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盯着它由透明变瓷白。


    捞起来时,鱼片烫得吓人。


    她囫囵塞进嘴里,捂着嘴巴得直哈气,眼泪都快出来了,却笑得眉眼弯弯。


    “嫂子,这跟我们在永川县里吃的那条鱼一样好吃!”


    江宛捧着碗酸梅汁,呷了一口。


    酸甜可口。


    她微微眯眼,语气温润,“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多着呢。”


    周祈山坐在江宛身侧,安安静静,也不插话,只默默地把涮好的肉往她碗里夹。


    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动作沉稳又利落。


    江宛瞥他一眼,心里微动,低头把那几片羊肉片默默吃了。


    汤锅店建在半山腰上,四面敞着窗户。


    江风穿堂而过,带走多余的燥意。


    坐在店子里头,能听见嘉陵江的水声滔滔,货船靠岸的吆喝声、纤夫拉绳的号子声、小贩叫卖的长腔……


    这些声音混着江风一起涌进来,带给人不一样的市井百态。


    几片毛肚下肚,余氏因为晕船而带来的不适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脸色好看了许多,话也稠了起来。


    她说山里今年雨水好,蘑菇长得又肥又厚,老蟒林那边送来了不少,背篓都装不下。


    又说对门的李绣娘托她带话,问江宛在渝州府过得好不好,要是得空了回去看看……


    说着说着,忽然话音一顿。


    她低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豆苗,声音轻了几分,“宛丫头,在这么大的城里撑着,不容易吧?要不我们请几个人帮衬帮衬?”


    江宛一怔,“娘是有合适的人介绍吗?”


    余氏摇了摇头,“娘就是怕你太辛苦了,身子撑不住。”


    听她这么说,江宛笑了笑,暗道自己最近神经太过紧绷,竟然都开始怀疑起余氏对她的好了。


    她伸手给余氏涮了片羊肉。


    “娘别担心,若有合适的,我自会去寻。眼下铺子马上就开张了,您想点开心的,比如往后就是坐着数银子的日子?我真不苦。”


    她说着,转头看向周祈山,“您要不信,您问问祈山。”


    余氏张了张嘴,并没有问周祈山的打算。


    宛丫头吃的苦头,从来都是咽进肚子里,半点都不愿意跟她们说。


    她哪里不知道,守一间铺子,每天的上货下货,迎来送往,还有盘点清算。


    说出来就是轻飘飘的几个字,可每一个字的斤两,只有扛在肩头的人才知道有多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