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面厚实匀净,看不到半点斑驳。


    廊顶悬着几盏素纱灯笼,缠枝纱罩,比一般人家的衣料还考究。


    这院子从外面瞧着,素净收敛。


    灰墙黛瓦,不显山不漏水。可里头的每一处细节,都在往外渗着银子。


    青砖是整块取来的,填缝都是用的灰米浆。


    每一块砖面上都刻着莲花纹,踩在上面不滑不涩。


    廊侧的美人靠,靠背弧度流畅,扶手处被打磨得光滑油亮。


    坐在上面,稍稍侧身,便能摸到那些被养护得极好的盆栽……


    江宛余光左右扫着,心里暗暗吃惊。


    这些东西,单拎一样都不便宜,更何况是铺排在一起?


    这份周全体面,绝不是寻常殷实人家撑得起的。


    她默默数着步子,从夹道口到客室门前,恰好二百三十三步。


    管事站在门外,朝里躬了躬身,恭敬道:“夫人,江娘子带到了。”


    里头传来一个年轻丫鬟清凌凌的回应,“进来。”


    管事侧身让到一边,朝江宛抬了抬手,目光平静却不容拒绝。


    江宛攥紧了拳头,提步跨过门槛。


    屋子很阔。


    迎面横着一架绣花屏风,绣工细密,花团锦簇十分逼真。


    绕过屏风,屋子中央立着一尊铜熏炉。


    炉盖镂空,有极淡的沉香寥寥升起,缭绕半空,久久不散。


    暖香温润沉静,却莫名让人喘不过气。


    视线右转,靠窗边的贵妃榻上坐着一位年长些的夫人。看容貌,不过四十出头。


    眉眼轮廓还留着三分年轻时的秀雅,可眼底被岁月侵蚀的沉寂太明显了,显出了她年岁老矣的事实。


    她靠在大迎枕上,手上捏着一串佛珠缓缓捻着。目光落在江宛身上,不带半分情绪,似看坨死物一般。


    榻旁站着个中年妇人,也是四十来岁的模样,头上戴着两股金簪。看向江宛的眼中,带着辨不出缘由的敌意。


    榻两侧,两个丫鬟一左一右侍立。


    两个丫鬟年纪和江宛相当,身上却都穿着细绸比甲。


    她们面上笑意盈盈,下巴却微微扬着,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疏离和鄙夷。


    江宛皱起眉头,无声地站在那里。


    屋子里静了良久,榻上的贵妇人动了动眼皮,慵懒道:“请江娘子坐。”


    “是。”


    一个青衣丫鬟稍稍欠身。


    轻微声响后,一把椅子摆在了江宛身后。


    江宛稳稳落座,抬头直视着榻上的贵妇人。


    “不知夫人唤我来,所谓何事?”


    榻上的夫人又捻了两颗珠子,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摆。


    站在榻尾的黄衣丫鬟立刻会意,从一旁小几上捧起一只锦缎荷包,脚步无声地走到江宛面前。


    微微颔首,示意江宛接下。


    江宛眉心一跳,抬眼扫了那名贵夫人一眼后,迟疑着伸出手,接过了荷包。


    缎料微凉,入手生寒。


    她没有打开,就搁在膝头,静待下文。


    黄衣丫鬟等了片刻,见江宛没有想要一探荷包究竟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小声提醒。


    “江娘子不妨打开看看。”


    江宛闻言,将荷包放在椅子一侧,连眼神都没往下落过一分,“夫人有什么说什么就是,我这人脑子性子都直,弯弯绕绕太多,转不过来。”


    榻上夫人闻言,捻佛珠的手一顿。


    她抬起眼皮,认认真真地看了江宛一眼。


    唇角轻轻一扯,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在嘲讽江宛不识抬举。


    “银票,五十两。”


    她轻飘飘地吐出的几个字,却惹得江宛浑身一颤。


    五十两银票……


    杂货铺一个月所有进项,刨去成本,净赚也不过七、八两银子。


    这五十两,够她赚上半年的了。


    可越是这样,江宛心里越没底。


    她不自觉地往椅子另一侧挪了挪,离那只被搁置的荷包又远了几寸。似乎那里面装的不是银票,而是毒蛇一般。


    “夫人,无功不受禄。我不过是送一趟货,担不起这么重的赏。夫人要是对那些腊味菌干满意,日后多多光顾便是。至于这银票,我是万万不敢收的。”


    话落,榻上夫人终于舍得把手里的佛珠搁在小几上。


    她撑起半边身子,脸上的闲散尽数褪去,沉声道:“听说永兴镇的腊味都是出自你手,销路寻得还不错,怎么就想不通来涉渝州府这潭深水了?”


    江宛眨了眨眼,“不懂夫人在说什么。”


    “我说,这银子,是断你在渝州府的销路。拿着这银子,带着你的腊味退回去。”


    江宛脑子“嗡”了一下。


    “退哪里去?”


    “永兴镇。”


    “凭什么?”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彻底击碎了那层岌岌可危的客气。


    夫人深吸口气,眉间拧出几道浅纹。


    她带着微微倦意,抬手轻揉着眉心,“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五十两你带走,往后莫要在渝州府卖腊味了。”


    江宛只觉胸口闷得发胀,忍不住站起身来,嗓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夫人,渝州府大大小小卖腊味的摊子、铺子,少说也有几十家。我不过是在门口支了个小摊,甚至连铺子都是前几日咬牙才买下来的。


    你要是不喜我这口味,往后绕开铺子走就是,何苦来为难我一个小贩?”


    她实在想不明白。


    自己初来乍到,地皮还没踩熟,怎的就惹上了这尊瘟神!


    她与荣府初次见面,无冤无仇的,更没有利益上的牵扯。


    这位夫人出手就是五十两银票。


    排场摆得足,态度压得硬,却偏偏挑了她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贩来发难,这到底图什么?


    夫人已经彻底失了耐心。


    她垂下眼,指尖划过身下的绣花薄毯,神色淡淡的,似乎方才的那番话已经耗尽了她的兴致。


    榻前,那个插着两根金簪的妇人适时上前半步,接过话头。


    嗓音不高,却字字淬着寒意,“江宛,凡事要讲规矩。渝州府不是你想来就能来。”


    她眯了眯眼睑,威胁道:“五十两你若不收,往后这渝州府地面上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好过。”


    江宛站在原地,身后是堵住她退路的屏风,身前是佛珠与金钗。


    这一刻,她感觉满屋的锦绣沉烟,都化作了无形的网,正慢慢收拢,向她靠近……


    江宛攥紧拳头,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忿。


    “究竟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拔霞供,家中来人 榻上的


    榻上的贵夫人依旧缄默不语, 靠着迎枕,撑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太阳穴。


    榻前的妇人低下眉眼, 无声地轻笑一声,“江娘子可认得我?”


    江宛抬起眼,目光在那张极其陌生的脸上, 细细打量,最终只淡淡吐出三个字,“不认识。”


    那妇人闻言, 并不恼, 反而缓缓直起腰杆, 胸膛微挺,缓缓勾起唇角。


    “荣县,丁家。”


    这四字落地,如巨石撼潭, 瞬间在江宛心头炸起了千层浪。


    她浑身一僵,瞳孔骤然缩紧, 先前的茫然与愤怒尽数褪去。


    她盯着那妇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所以……是报复?”


    之前想不通的种种, 眼下都得到了解释。


    她不过是才刚刚安置好李家坳的藕塘, 擂台的帘幕才堪堪掀起一角,王德旺那边就已经先行出手, 直接绕开孙大人,在渝州府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所有的“巧合”, 原只是为了这个……


    “想起来了?”


    那妇人缓步上前,在江宛身前站定。


    她打量着江宛怔愣的神情,眸底恶意倾泻而出。


    “你安安生生地蜷在永川县内, 我还能许你两年好日子过。可你为什么想不通,偏偏来了渝州府呢?”


    这话,她已是第二次说了。


    说第一次的时候,带着敲打的意味。


    而第二次,则是对一个即将脱离掌控的猎物,迎头一击。


    江宛眉头紧拧,下颌却下意识扬了起来。


    她冷冷地直视着丁氏,“我做什么,与你何干?”


    “无干。”丁氏挑了挑眉,“无非就是看不惯你,不想让你做生意罢了。”


    她倒是说得坦然,理直气壮的,并不觉得借助荣府的势去碾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可羞愧的。


    那副从容姿态,反倒衬得江宛的质问,格外苍白。


    江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锋芒愈发明亮。


    她斜跨一步,绕过丁氏挡在面前的身形,对着榻上闭眼假寐的荣家夫人问道:“夫人为了给自己人出气,竟也不问缘由的吗?”


    她提着一口气憋在胸膛,声音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清冽。


    榻上的荣家夫人原本只想做个壁上观,早些打发江宛走,好落个耳根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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