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婶子咽下口中腊味,抬起眉头, 眼里多了几分兴致, “搭倒是不必了,你只管给我挑块好点的, 肥的少些,我家姑娘不喜油腻。”


    “好嘞!”江宛连忙应声, 从一众腊味里翻找出一块肥少肉多、纹理匀称的腊肉,托在掌心里递过去,“婶子瞧瞧, 这块可合意?红多白少,熏得也透。”


    婶子只瞥了一眼,点了点头,随即又指向旁边一筐笋干,问道:“有鲜笋么?鲜笋焖腊肉才是顶香的,干货到底欠了点水灵。”


    江宛一边拎起腊肉往秤杆上挂,一边笑着回道:“婶子放心,等铺子翻新妥当,山里的鲜笋、嫩蕨,就会陆续上来,到时候您可得多来光顾,包您尝个新鲜。”


    秤杆稳稳翘起。


    “一共两斤一两,给婶子算两斤吧。”江宛把刻度亮给婶子看了个明白。


    那婶子瞧了一眼,摆了摆手,朝一旁的杂菌干扬了扬下巴,“不急,这筐子菌干我也全要了。”


    江宛一愣,顿时喜上眉梢,忙不迭端过筐子,麻利地称重。


    “婶子留个位置,晚些时候,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婶子却摆了摆头,抬手,指尖轻点了一下江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谨慎,“别再晚了,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你直接送到青桐巷荣府。记着,别让旁人经手。”


    话音方落,她撂下一只沉甸甸的荷包,转身便走。裙摆拂过货架,头也不回。


    “哎?哎——”


    江宛追了两步,唤了两声,那背影却连顿都没顿一下,径直拐进了巷口的阴影里。


    “这……这怎么弄?”


    江宛站在摊子前,低头捡起上头的荷包。又看了看面前刚支起来的摊子,一时犯了难。


    眼下,能守摊子的除了她,就只有周祈山。


    他还在铺子里帮忙,看顾不了前头。


    可方才那位婶子衣料贵重,出手又爽快,一看便是高门大户的采买。


    这样优质的客人,若是因为送货不及时而丢了,实在可惜。


    她咬了咬唇,终究推开了铺门,朝里头喊了一声,“祈山,你出来一下……”


    “来了。”


    周祈山拍打着身上的粉尘,应声而出。


    听江宛三言两语讲完,他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正在刨木花的郑木匠,低声问道:“能寻个靠谱的脚夫送过去吗?”


    寻常商家送货上门,多是打发街口的脚夫,几文钱便能代劳,倒是像后世的“外卖”一般省事。


    江宛闻言,绷着唇,缓缓摇头,“那婶子特意叮嘱,不让旁人经手。想来荣府对吃食入口的事极为谨慎,若是随意托了外人,怕是会坏了那府里的规矩。”


    她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下定决心,“你且在这里帮我看会,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一手拎起腊肉,一手拎起筐子,大步朝青桐巷走去。


    青桐巷比江宛想象中的要深。


    这几日,她和周祈山已经将附近的街巷摸得差不多了,可青桐巷这种金贵地,也只是在巷子口稍稍朝里探了一眼。


    拐过街口热闹的酒楼,越往里走,人声越淡。


    路铺青石砖,干净宽敞。


    两侧高墙立起,从墙头可窥见葱葱绿意。


    待她走至巷子末端,一座宅门赫然在望。


    朱门嵌铜锁,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荣府”二字。


    “就是这里了。”


    江宛在门前站了站,仰头打量着那匾额。


    这些宅子看着不起眼,可能在青桐巷盘踞的人家,除了有钱,就是有钱!


    这里的一栋宅子,就是小的也要大几百两才能拿下,更莫说里头的桌椅板凳、横梁竖画,一应配置下来,不下千两!


    江宛收回艳羡目光,拎稳了手里的腊肉和菌干,绕到东侧角门,抬手叩了叩。


    “笃、笃、笃。”


    三声过后,门内响起了脚步声。


    紧接着,门扉“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来。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庞清瘦,下颌留着一撮短须。穿着一件半旧直缀,腰间系着一条青布带,上头挂着一串钥匙。


    他目光在江宛身上一扫,又落到她手里的货物上,神色平静,“送菜的?”


    江宛脸上堆起笑,连忙点头。


    把手里的东西稍稍向上提了提,“是方才一位婶子在我们摊子上买的,两斤腊肉,五斤菌干。婶子吩咐送到荣府。”


    管事“嗯”了一声,伸出手来。


    江宛正打算把东西递过去,那管事的手却只是搭在了门把上。


    侧开身子,把角门推得更开了些,朝里偏了偏头,“进来吧。”


    江宛一怔,提着货物的手微微收紧,脚下却没动。


    “大哥,铺子里还忙,实在是走不开。东西您验一下,没事的话,我这就要回去了。”


    她面上仍带着笑,只是那笑中却多了几分警惕。


    管事慢悠悠地摸了把胡须,连个眼神都没分给江宛,“不是我不接。府里规矩严,灶房里的东西,得婆子亲自过目后才许入库。


    你我交接算怎么回事?回头出了岔子,你担还是我担?”


    江宛抿了抿唇,目光从管事脸上挪开,往门后看去。


    她也是头一回送货,只听过大家规矩多,这还是头一遭亲身体验,到底有些拿不定主意。


    里头一片规整,几口缸靠墙站着,一条夹道通向后院。


    简简单单的,看着倒不像是什么龙潭虎穴……


    管事的瞧出了她的迟疑,忽地冷笑一声,“青天白日的,难不成还能拐了你不成?做生意的,胆子怎的这般小?”


    这话半是调侃,半是催促,反倒让江宛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她暗自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朝管事的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大哥带路了。”


    管事侧身退进门后。


    江宛提步跨进角门,管事随手将门扉合上。


    “咔嗒”一声轻响,门闩落下。


    江宛听着那声响,后背有些发麻。


    “走吧。”管事的略一抬手,率先朝内走去。


    江宛悄悄把四周的环境又打量了一圈,这才小步跟上。


    夹道不长,几步便拐进了一方天井。


    江宛余光扫过,见天井正中砌着一套石桌,桌上搁着常见的零嘴和一壶未喝完的凉茶。


    一侧是联排的房屋,估摸是做事的婆子歇息的地方。


    “你在这里等着。”管事回头叮嘱了一句,便朝一旁的通间屋子喊道:“赵妈妈,外头送来的腊肉菌干,你来验验。”


    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走了出来。


    她瞟了江宛一眼,才伸手接过货。


    仔细翻看之后,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成,收下了。”


    江宛心口那根弦终于松下来,她拢了拢衣袖,面上浮出一抹客气的笑,“既然验过了,那我便不叨扰了。”


    说罢,她身形急不可耐地一转,脚尖已经偏向了角门方向。


    管事的像是算准了般,不偏不倚地后撤一步,正好挡住了江宛的退路。


    江宛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抬眸,眼中满是不解。


    “江娘子且慢。”管事的嗓音仍是那副不急不躁的调子,“我家夫人听得永兴腊味的东家来了,恰好得闲,想见江娘子一面。”


    江宛眉头倏的蹙起。


    哄谁呢?


    自打进了那扇门,这一路下来,除了管事和这位妈妈,她就没见过第三个人。


    又怎么可能突然钻出了一个通风报信的人?


    况且……


    连“永兴腊味”这种微末字号都摸得一清二楚,连姓氏都唤得出口,哪里是什么临时起意的“恰好得闲”?


    分明是从头到尾的步步为营,诱她落网罢了!


    至于目的……江宛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遍。


    她摆摊开铺至今,不过数月而已,结识的都是些巷口讨生活的市井寻常人。


    较着几枚铜板的劲儿,又哪里攀得上什么深宅大院里的夫人?


    唯一的由头,怕是自己的生意被人盯上了。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幽深,委婉开口,“管事大哥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个卖菜的,哪里敢惊动夫人?家中事急,望管事的见谅,实在不敢久留。”


    管事纹丝不动,跟枚钉子似地定在那里,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迫,“夫人吩咐了,江娘子随我来就是,耽搁不了多少工夫。”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江宛心里清楚,硬走是不成了。


    她一个外来的小贩,孤身陷在别人家的宅子里。若真闹起来,吃亏的只可能是自己。


    她屏住呼吸,将唇边那点勉强的笑彻底收起,下巴微微扬起,朝管事的说道:“那便劳烦大哥引路。”


    顺着夹道一路拐进游廊,脚下变成了磨得温润的青砖,廊柱上刷着暗红桐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