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找绣娘借的,有点小,但也能将就用,就是得多捶几轮。”


    周祈山把蒸好的糯米倒进石臼里,米粒饱满透亮,粒粒分明却又黏连在一起。


    他洗了手,抡起木槌,对准石臼里的糯米砸了下去。


    “嘭——”


    一声闷响。


    糯米被砸得陷下去一块,香味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余氏蹲在一旁,手里沾了凉水,趁他槌子抬起的间隙,飞快地把边上翻卷上来的糯米往中间拢。


    她的手快,翻得利落,指尖烫得通红也顾不上缩,嘴里还念叨着,“你使点劲,别省力气,砸不烂黏糊糊的不好吃。”


    周祈山一下一下地砸,额头上沁出汗珠,木槌起落间带起细碎的米粒,又随着下一次木槌的落下,融进那一摊黏糊里。


    周祥贵和小禾也配合着使用起了另一个石臼。


    “嘭嘭嘭”的槌打声你追我赶,踩着同一首旋律的鼓点,此起彼伏。


    眼看着糯米越来越黏,越来越韧。每砸一下都扯出老长的白丝,两个抡槌人的手也越来越重。


    原先还是颗粒分明的米,此刻已经完全融为一体,变得雪白、绵软、泛着莹莹的光泽。


    灶膛里余火未熄,余氏停下手,把剩下的一笼糯米也端过来续上。


    周祈山换了口气,江宛趁机掏出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擦擦。”


    不管是抡槌,还是活米。


    这两样活她都干不了,一个是太累了,另一个是……太疼了。


    等糍粑砸到能拉出半尺长的丝还不断的时候,周祈山和周祥贵父子俩才算停了手。


    余氏抹了点熟油在案板上,把整团雪白的糍粑从石臼里掏出来,搓成长条,再用刀切成一块块方方正正的糍粑坯子。


    新切开的糍粑冒着热气,切面光滑得像玉,软得能看见指头按下去的凹痕。


    她拣了一块刚切好的,在手上吹了吹,递给江宛,“尝尝,看看黏牙不?”


    江宛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每一粒糯米都被砸透了,嚼在嘴里又软又弹,米香醇厚得像煮了一整年的粥,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是烫的。


    清甜,不用加糖、干干净净的甜。


    “呼——娘,好烫。”


    余氏嗔笑道:“让你急,一口吞下,不烫你烫谁?”


    说着,又掰了一小块,蘸了点炒熟的黄豆粉混着赤砂糖的蘸料,送到她嘴里,“这下不烫了,再尝尝?”


    黄豆的焦香、赤砂糖的甜,裹着糯米的软糯,入口绵密又韧劲十足。


    嚼着嚼着,江宛嘴边就带了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年味勾人,不速之客 余氏一


    余氏一脸慈祥的看着她, 又揪下一小坨塞进贴过来的小禾嘴里。


    “这糍粑团子凉了后才是最容易出味的。回头切片炒肉吃,糯叽叽的。或者丢进滚油锅里炸得酥脆,再不然, 架在炭火上慢慢烤。


    外头焦香,里头软糯。吃一块能管半天饱。”


    糍粑这道最费心神、最熬体力的重头戏总算落了停,接下来便要张罗鸡、鸭、鱼、猪这四样祭祀用的牲礼了。


    年关底下, 祖宗牌位前头可含糊不得。


    周家本就人丁稀少,没有亲戚可走。


    余氏的娘家又远在百里之外,逢年过节不过托人捎封平安信罢了。


    算来算去, 唯一需要走动的, 竟只剩江宛的娘家。


    江宛心里头是一百个不情愿。


    苏氏那些精明算计的嘴脸还历历在目, 本就是水火不容,她若巴巴地提着年礼凑上前去,岂不是自己把脸送过去给人踩?


    她直接拒绝了余氏的提议,打定了主意两家互不往来, 各过各的清净年。


    谁成想,十九那天大集, 江家三口却冷不丁地登了门。


    “亲、亲家?!”


    余氏正弓着腰往客人的油罐里添新油,抬头一瞧, 惊得油勺子一倾, 直接多倒了一钱油进去。


    她慌忙撂下家伙什,大步迎上前去, 脸上扬起尴尬的笑,“亲家怎么得空?快快快, 外头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江宛找数铜板的手一顿,目光撞上江秀才那张瘦长脸孔的刹那, 浑身猛地一颤。


    那张刻薄寡淡、颧骨微凸的面容,竟与前世那个醉醺醺、摔盆砸凳的酒鬼影子重叠在一起。


    她脑海“嗡”的一声炸响,浑身发凉,脚下不觉踉跄了半步。


    前世今生,开始融合,她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江宛”,还是江宛……


    周祈山就站在她身侧,瞧见她面色一点点白了下来,不动声色地扶助了她后撤的腰身,附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小心点。”


    掌心的温热,从后腰脊椎,一点点散开,唤回了江宛的理智。


    她深吸口气,将账簿和算盘一并推到小禾身前,“你看着点,我去去就来。”


    说罢,和周祈山一起绕出柜台,走到江家人面前。


    面对这张自己厌恶了两辈子的脸,江宛只觉喉咙堵得开不了口。


    愤怒、委屈、憋闷……


    各种复杂的情绪搅在一起,顷刻间,便红了眼。


    周祈山侧头,眉心微微拧起。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挡在了江宛身前,语气平和地开了口,“爹,路上辛苦,先进屋坐坐。堂屋烧了炭盆,正暖着呢。”


    江明义掀了掀下坠的眼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也不搭腔,只昂着头,背着手,带着苏氏与江晴径直朝后院走去。


    路过江宛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从鼻子里轻哼出声,“哼!”


    江宛眼睫闪了闪,压住想掉头就跑的恐慌。


    被那个酒鬼打了十几年,她也曾反抗过。


    可反抗的结果,就是迎来更加暴虐的回击。


    所以……她成年后,就跑了。


    只有远离,才能暂时遗忘曾经的伤害。


    可那些曾经早已被她刻意遗忘的噩梦,却又再次浮现在了眼前,她再是克制,身体却还是超出了控制,忍不住地浑身发抖。


    周祈山伸手,小心翼翼地包住了她浸出冷汗的拳头,对余氏和小禾说道:“娘,正是上客的时候,您先紧着铺子,有我陪着她。”


    余氏攥着围裙边边,满眼担心地看着江宛。


    她知道江宛平日里的烈脾气,也晓得这丫头压根不愿跟娘家走得太近。


    眼下,这大过年的,人都上门了,总不能把人打出去吧……


    余氏看着江宛那张苍白的小脸,目光不自觉飘向墙角斜靠的苕帚。


    她动了动手,又有点跃跃欲试了。


    江宛长长地吸了口气,终于缓了过来,她朝余氏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安慰道:“娘,您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她不能一辈子都逃避,以前反抗不得,是年纪小。


    可现在,她有钱了,也长大了……


    余氏听了这话,稍稍放下了心,却依旧压着嗓子叮嘱道:“要是遇到什么问题,你就喊一嗓子,娘耳朵尖,都听着呢。”


    “谢谢娘。”


    说罢,江宛拢了拢衣襟,抬脚跟了上去。


    周家的年味很重。


    窗棂上、门楣间,红彤彤的剪纸糊了一圈。


    喜气洋洋的。


    铺满了青石板的院子清扫得干干净净,连缝隙的青苔都被撬出来清理掉了。


    屋檐下,香肠、腊肉、菌干、笋干挂了一排又一排,一串又一串。


    在腊月的寒冬里,酿出了醇厚的年气。


    堂屋里,桌旁的炭火烧得正旺。


    一靠近,暖意瞬间驱散了寒冷。


    桌上摆着两碟干果、一盘蜜饯和四个擦拭得反光的细瓷茶盏。


    周家今年日子确实宽裕了不少,江宛也阔绰地摆了一把。


    江明义落了座,目光四处扫了一眼。


    窗台上搁着大小尺寸不一的秤砣,墙角码着半人高的粮袋子,上头还压着两封新纸包的赤砂糖和桂圆。


    他喉结动了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拧。


    里头泡的不是寻常粗梗茶,竟是叶片齐整的绿茶,汤色清亮,入口甘醇。


    苏氏是个眼皮子浅的。


    打从进了院门,她那双眼便像钩子似的,从檐下那排油亮亮的腊味一路勾到灶房半掩的门口。


    灶台上隐约摆着整鸡整鱼,案板边还搁着剁好的新鲜猪肉。


    两条肥瘦相间的猪五花,一扇带了肉坨坨的排骨。


    落座后,她捻着手帕,嘴角似笑非笑地扯了一下,“亲家母真是能干的,里里外外收拾得这么齐整。”


    江晴坐在苏氏下首,倒没有她娘那副算计到骨头里的神色。


    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穿得是身新打的嫩黄色棉衣。


    两缕散落的青丝垂在两颊,恰恰好削弱了她凹陷的太阳穴和凸起的颧骨。


    刚过十六的年纪,生得一双水狭长眉眼,尖下巴,带着几分未褪的青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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