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信了,把镇子上最好的三百亩地低价佃给了黄管事折腾。


    结果呢?


    城里的东家倒是富了,可永兴镇的百姓,想买一颗那样甜口的柑子尝尝,买不起啊……


    熬过冬的柑橘烂在了仓里,镇上的百姓闻着味儿,还在呵呵直乐,说“我们永兴镇的风水就是好啊,这果子烂了都甜!”


    那是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个监镇当得窝囊!


    后来陈记粮铺开过来了,账房是镇上的童生。


    他俩同年参加乡试,有着从小到大的情谊。


    本以为这样的情谊,就能互相扶持、托着彼此往远走走……


    于是,他力排众议,将整个镇子最好的铺子,租给了陈记粮铺,这一租,就是三十年……


    可姓陈的精明,明面上说是低价卖粮给镇上的百姓,可实际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陈粮进去。


    中间赚了不知道多少差价,他不是没察觉,可姓陈的账面做得漂亮,每一笔都合乎规矩,挑不出错来。


    他那时候终于明白。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


    你的雄心壮志,在别人眼里,不过是能踩上一脚的碣石罢了。


    他开始不再依赖外力,而是将精力,放在了镇子本身。


    然后,白云村养蚕兴起了。


    他努力帮着村民们养桑织锦,日子也红火了几年,可名头刚刚打出去,桑蚕无端患病,寻不到病疾源头。


    他看着那一簸箕、一簸箕死去的桑蚕,心疼得在滴血……


    再后来,就是王德旺的黑庙子藕塘。


    他知道王德旺的手段不光彩,也晓得王德旺和荣县那边勾搭上了。


    可他能怎么办呢?


    年年不是旱,就是涝。其他村子勒紧裤腰带的时候,黑庙子的却能吃上饱饭。


    虽然不地道,可到底是让黑庙子近百户人家,有了营生啊……


    永兴镇,是他的家。


    是他扎根的地方。


    他爹就是个庄稼汉,为凑齐他的束脩,进炭场上工,得痨病逝。


    他娘一个人拉扯他到十四岁,在一个阴雨天,也随他爹去了……


    他靠着镇子百姓的施舍,一文钱一文钱,凑够了去州府赶考的盘缠。


    捷报传来,他中了秀才。


    渝州府有老爷想出钱让他继续赶考,然后在渝州府谋个差事。


    可他还是回来了,回来当了这个芝麻大的监镇……


    这是他答应过乡亲们的。


    上面看不见这个落寞的小村镇,他能做的,是让这个小镇子,被世人看见。


    仅仅于此,仅仅是此。


    去年,王德旺越过永兴镇,直接和荣县交易一事,他伤透了心。


    整日坐在镇衙后翻着那些陈年旧档。


    看镇子的人口册子越来越薄,看田亩账册上的数字,一年比一年少。


    他看得眼睛都快瞎了,也寻不到一条好的出路。


    那时候,蒋书办这个老伙计给他说。


    说周家新妇、江家那个秀才之女,进门后,居然开始背起背篓、捡起扁担,在周围村子晃悠起来了。


    他就去看。


    远远瞧着。


    江宛背着个半人高的背篓,顶着大太阳,一步一步往李家坳方向挪。


    她跑这一趟,赚不了几个钱的。


    觉得无趣,他就回了。


    可她干得起劲儿,背篓一筐一筐地背出去,又一筐一筐地背回来。


    盘活了那间杂货铺,还和李家坳的百姓们打好了关系。


    那时,他就来了兴趣。


    后面,江宛去黑庙子闹了一通,他顺手就给压下来了。


    他的兴趣重新燃起来了。


    这丫头是个记仇的、不服输的。你给她一堵墙,她能翻过去,给她一条河,她能蹚过去。


    短短半月,她还清了欠账,又搭上了老蟒林那帮莽夫。


    还腾出手,拉来了把何家儿媳妇,吴巧。


    那闺女他知道,是个能干的,只是和江宛一样,丈夫走得“早”……


    他和蒋书办合计一番,觉得江宛这女娃子能干,有闯劲儿,就是缺个靠山,倒不如让她试试?


    于是,他趁机划了两座山给江宛,随她怎么折腾去,反正这丫头有劲儿!


    越往后看,这丫头越对胃口。


    看她捣鼓起了腊味,挂的还是永兴镇的名头。


    他心里就更熨帖了。


    蒋书办说:“这腊味要是能打出名头,我们镇子兴许真能翻身!”


    他那时只是把大价钱买来的腊味仔细包好,带回家,晾在灶房,舍不得吃……


    临老临老,他或许也能跟着拼一把大的?


    他翻来覆去想了两宿,最后一拍手!


    盖养猪场!


    这话还没来得及跟江宛商量,这丫头的流言蜚语就起来了。


    他哪里不晓得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他索性坐在堂上,心里想着怎么卖一个好。


    这丫头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回来一看,自己站在了她那边,总该对他心生敬畏了吧?


    只是,这丫头突然回来了,还居然敢在公堂上动手,简直藐视王法!


    他心里是又气又笑。


    不过……


    刚好给了他由头,让这丫头出出血。


    掏了腰包盖起来的养猪场,她绝对比他更上心!


    可谁知,这丫头扭头又想搞酒坊……


    哎呀!


    可把他愁坏了,连夜托老友,搞到了酒曲……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说要去渝州府开铺子。


    他忽然觉得很累,像是绷了一辈子的弦,终于到了要断的当口。


    他就像条守着永兴镇的老狗。


    看见一点苗头,就去刨一刨。


    看见一点火星,就去吹一吹。


    哪怕次次都是白费力气,哪怕每一次的希望都变成了失望……


    江宛这丫头,估计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把火了。


    他不知道这把火能烧多久、能烧多旺。


    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像之前那样,烧着烧着,就灭了。


    他老了,头发白了,眼睛花了。


    连腿脚也有些沉了。


    他等不起了……


    他抬头看着江宛。


    这丫头,年轻、倔强、眼睛里还有光。


    和他当年一样。


    “你想去,就去吧,我还没老死呢,能给你担着。”


    路口,运送砖头的驴车排着队,吱呀吱呀地过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扭头继续忙活了。


    江宛看着他招呼众人的背影,胸腔里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不知道孙大人是怎么抱着希望,熬过这么些年的。


    身上的傲骨被根根折断,最终匍匐在这片土地。


    可他还是伸出了手,想来护住自己。


    她……好像知道赚钱的意义了……


    到了腊月初九,永兴镇又活泛起来了。


    往年可不是这样的。


    往年这会儿,镇上冷冷清清,连炮仗都舍不得放一串。


    就镇上的铺子,会舍得贴几张红纸写的倒“福”。


    今年热闹多了。


    打从进了腊月,江宛的铺子就没断过人。周围村子的婆娘们三三两两结伴来买针线、买粗盐、买传说中的腊味。


    李绣娘在铺子里头忙得晕头转向,几天工夫就裁了十几身新袄子,还抽空把江宛带回来的土布给裁了。


    江宛说,腊月二十跟人约好了,要去趟府城,得穿得体面些。


    周家人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临近过年,腊味的名声突然就传了出去。


    架子上的货空了又满、满了又空,送来的订单从永兴镇一路排到了永川县!


    就连荣县的商家也上门求购。


    蒋书办上回来串门,看着那一排排油光发亮的腊肉腊肠直咂嘴,说:“江宛啊,你这小铺子怕是要改成大作坊了。”


    江宛抹了把汗笑:“托您和孙大人的福,要不是你们四处帮我们收猪,这么好的生意我家也没胆子接啊!”


    她是真忙,可再忙,这年也得好好过!


    腊月十五那天,天没亮,江宛就起了。


    外头还黑着,灶膛里的火一引就旺,周祈山打了盆热水给她洗了脸,然后挽起袖子就开始蒸米。


    锅里蒸的是糯米,用来砸糍粑的。


    是江宛捎信去榷货场时,让店家帮忙寻的。


    比起寻常的米,糯米更圆、更短,粘性也更大。


    从蒸屉缝里泄出的水汽,裹着米香,钻了出来。


    丝丝缕缕地,暖热了整间灶房。


    周祈山拿了块干净的湿布,垫着手把蒸笼端下来,滚烫的白雾扑了他一脸。


    他偏头眯了眯眼,朝外头喊了一声。


    “好了。”


    余氏应声从堂屋出来,身后跟着周祥贵,他怀里还抱着个小石臼。


    吴巧也跑来帮忙了,手里还拎着另一个洗干净的小石臼。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