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手搁在膝上,规规矩矩地低着头,可那双杏眼却不曾老实过。
这一路走进来,她趁众人各怀心思的间隙,悄悄抬了抬眼皮,朝斜前方看去。
周祈山正背对着众人,给炭盆添了两块木炭。
他弓着腰,棉袍下摆撩起来掖在腰间,露出一截深蓝裤腰和紧实的腰线。
手臂起落间,肩背的轮廓在厚棉衣里也透着股利落的劲。
他把最后一块木炭藏进灰里后,拍了拍掌心,转过身来,正对上江晴还没来得及移开的目光。
江晴的脸“腾“地红了一片。
她飞快地垂下眼,睫毛扑簌簌地颤着,手指绞紧了膝上的帕子,连耳根都烫得吓人。
她以前见过的男子,要么是爹手下的那些酸腐书生,瘦伶伶的,三句话不离之乎者也。
要么是街面上走街串巷的货郎小贩,粗手粗脚,满身风尘。
路过都能闻到一股汗酸味。
可姐夫不一样……
他身上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沉稳,不声不响,透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江宛轻抬了下眼皮,便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众人沉默着不说话,苏氏眼珠子一转,笑着开了腔。
“哎呀,说起来,我们宛丫头今年可真是出息了。我上回听人说,铺子里的生意红火得很呢,连县里都有人专程来买腊味吧?”
她一边说,一边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江晴。
江晴被这冷不丁一碰,猛地回过神来,“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连头都不敢再抬。
江明义抿了口茶,放下茶盅,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接过话头。
“年景好了是好事,不过啊,日子过得殷实了,更得谨记勤俭持家、勿忘根本的道理。”
他端着一副当家人的架子,话里却酸意浮动,眼角瞟着周祈山的时候,分明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当年他把江宛嫁过来,只觉得是丢了个烫手山芋,谁能想到这山芋居然在周家扎了根,还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摇钱树?
江宛安安静静地坐在周祈山身边,手里握着一只温热的茶盏,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瓷壁。
这家人的心思太明显了,她不瞎。
苏氏的眼红是写在脸上的,江明义的不甘是浸在话里的。
而江晴……
江晴那份心思虽还薄薄地浮在水面上,可她瞧得真真切切,像瞧见冰面下一尾游动的鱼,迟早要探出头来。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接话,而是侧头看了周祈山一眼。
他正专注地掰着手里的松子,这些松子没开口,不好剥,指甲盖都劈裂了,他却浑不在意。
只是把剥好的松子仁往她手边推了推。
“吃点,别光喝茶。”
江宛脸上的冷意,瞬间消散。
她伸出手,接过松子仁,一颗一颗,慢条斯理地品尝着。
正堂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炸出一星红亮的火屑,落在地上即刻暗了。
江明义放下茶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笃定。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周祈山,最终落在江宛身上,“你们今年这年货置办得齐全,铺子里的生意想必也熬过来了。亲家母忙前忙后,祈山也回来了,又年轻肯干,日子过得红火,我这个做爹的,心里头也替你们高兴。”
他说着“高兴”,嘴角也扯出一点弧度,可那双眼睛却冷得浸人。
江宛没接话,自顾自地盯着周祈山好看的侧颜。
直看得他红了脸,才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浅嘬一口。
江明义顿了顿,见无人捧场,脸上的笑意便挂不住了。
他索性直起腰板,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里那股子端着架子的味儿就更浓了:“不过呢,宛丫头你也知道,爹明年要继续参加秋闱。
束脩、书本、笔墨纸砚,样样都是银钱?
家里头今年收成不好,租子也收不上来……”
他拖长了音,眼神往周祈山那边一斜,“爹向来很少开口求人,你如今日子过好了,总是要反哺一下的。”
江宛闻言,眼皮轻轻一颤。
她盯着江明义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得轻描淡写。
“爹又落榜了?”
这话不偏不倚扎在江明义的软肋上。
他脸色一沉,手掌“啪”地拍在桌面上,茶盏盖子都跟着跳了一下。
“你是怎么跟爹说话的?嫁人不足半年,就学得一身眼尖嘴利的坏毛病,你婆家就是这么教你的?”
江宛抬起眼皮,轻蔑地扫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抹布,顺势抹去了溅出来的茶渍。
“要发脾气,就回你自己家去。这里没有人捧着你,更不会有人惯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昔日梦魇,算盘珠子蹦脸上 江宛收
江宛收回手, 十指死死交握在一起。
仿佛只有用尽全身力气攥住自己,才能压住胸腔里,那被江明义骤然发怒而翻涌上来的、近乎本能的颤栗。
她的灵魂早已逃离, 可身体遭受过的一切还记忆犹新。
记得那些被摔碎的碗、迎面砸来的扫帚,记得捂住耳朵,仍能穿透掌心的咒骂。
重创带来的应激障碍, 并不会因为穿越时空就能凭空消弭。
积攒多年的惊惧,会在那张脸出现的那一瞬,疯狂蔓延……
江明义恶狠狠地瞪她, 眼中全是刻薄的鄙夷, “莫说你是周家媳, 你就是官家媳也改不了我是你爹的事实!”
话音砸下,众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堂屋里一片死寂。
周祈山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伸出手, 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力道,一根一根, 掰开了江宛蜷缩在一起的手指。
他将那些方才仔细剥好、藏在掌心的松仁,小心放进江宛汗湿的手中。
做完这一切, 他才缓缓抬起头。
眼底温柔顷刻褪去, 目光冷冽地看着面前这个色厉内荏的老人。
“叔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怕是有些不妥。”
他声音淡淡的, 却固执地打破了当前这几乎凝滞的氛围。
江明义收回落在江宛身上的压迫,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 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若不是我女儿,你周家能有如今的地步?今天就是你爹在这里, 也没有坐着和我说话的道理!”
他一拂袖,袖口扫过桌上的果盘。
“哗啦啦”乱了一地。
苏氏适时地“哎哟“一声,手里的帕子往嘴角一按。眼风飞快地扫过对面垂首不语的江宛。
“孩子他爹,你好好说,别动气。宛丫头性子硬,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以为得了婆家庇护,哪还记得娘家那片瓦?怕是早把你我当债了。”
她话里夹着三分埋怨,七分挑拨。
余光瞥见江宛紧绷的下颌,嘴角几不可查地翘了翘。
江晴坐在下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嘴唇没吭声。
她的目光在周祈山和江宛之间来回打了几个转,手指把帕子拧成了麻花。
她不知在想什么,眼底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松仁的尖,刺破了江宛掌心的皮。
周祈山不悦地皱起了眉,再次掰开她的手指,将掌心的松仁扫落在地。
“疼,就不要了。”
江宛的手缓缓松开,坚定地回握住了周祈山宽厚的手掌。
她重新扬起嘴角,那弧度和之前无数次经商一模一样,从容淡定。
可只有周祈山知道,那只握着他的手,仍在微微发颤。
江宛站起身,视线与江明义在空中交汇,毫不躲闪。
“你只是一个秀才……”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下移,在江明义打了补丁的衣摆上掠过,又慢慢上移,迎上他逐渐暴怒的瞳孔,寸步不让。
“你猜,闹大了,你我谁更没脸?”
不等江明义爆发,她嗤笑一声,“一个久考不中的穷秀才,一个越做越大的生意人。乡亲们眼睛都亮着呢,你是想让大家都知道你如何逼着出嫁的女儿供养娘家,还是想让人晓得你那续弦的夫人,当初是怎么把前头留下的闺女当粗使丫鬟用的?”
她点到即止,声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讽,“你想要年节礼数,我或许还能看着那份浅薄的亲情,丢你一份。
可你若把它当成理所应当的进项,甚至把整个周家都当作供给你的养分。
那对不起了,我一天撒几十枚铜板出去,就能让你读不下书,更出不了门。”
她握着周祈山的手愈发用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着她面不改色地将这决绝的话说完。
修剪得当的指甲深深嵌进周祈山的手背,他只低头轻轻看了一眼,便面不改色地挪开了。
炭火噼啪的声音陡然放大了十倍,每一声细微的炸响,都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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