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确定开拔地点,到挑砖选瓦,画线筑基,事事亲力亲为。
江宛三人到的时候,远远便瞧见他和蒋书办在泥地里,一人扯着一头麻绳,躬着身子弯腰弹石灰线。
两人裤腿挽到了膝上,小腿上沾满了湿泥,布鞋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估计早已经浸湿了鞋底。
他们的身上,依旧看不到半点为官者惯有的油滑与松散。
余光瞅见有人靠近,孙大人从蒋书办手上接过缠好的麻线,抬头扫了江宛一眼,“来了?有事?”
语气干巴巴的,带着公事公办的态度。
“孙大人、蒋书办。”江宛站在边缘处,望着满地砖头和瓦片,一时间有些难以下脚。
只好把手中拴好的坛子往前递了递,“家里弄了坛泡菜,不值钱,带过来给你尝尝,配上我家的腊味一炒,香得很!”
孙大人走上前,用衣摆擦了擦手,接过坛子打开一看。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鼻翼轻轻抽动了两下。
“你家那腊味,哪是我们时时能吃到的……”
话一出口,孙大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将坛子放回地面,转身收拾起地上的砖头。
“这地儿得挪开些,把道让出来,回头拉砖瓦的驴车才好进来。”
他自顾自地说着,手上动作麻利。
周祈山见状,也极有眼色地弯腰,一声不吭地跟着清理地面散落的砖块。
他年轻,腰杆更活泛,速度要比孙大人快上不少。
江宛偏了偏头,看着跟前弯腰忙碌的两人,以及在不远处因脚下湿滑,摔了一个屁股蹲,翻身起来继续忙碌的蒋书办,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孙大人或许是在感慨这个?
她摇摇头,不去操心那不属于自己的事,也撩起衣袖,拉着小禾,一起帮着处理地上的砖头。
遇见摔坏的、烧裂的断砖,江宛便挑出来,单搁到一旁。
正好顺道带回家,给自己家的小作坊用……
三人忙了半刻钟不到,供驴车进出的窄道终于被清理出来。
孙大人这才直起腰杆,用拳头敲了敲后背,指着地上的坛子,“腌得不错,打算带出去卖?”
“有这个打算。”江宛搓了搓手上的泥,坦然答道。
“做这样的吃食,能卖出一间屋子来?”孙大人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劲儿,“你一个女人家独自撑门户,最要紧的是把根基立稳了。东一榔头、西一锄头的,像个什么话?
铺子是盘活了,你那蚕养好了?猪寻到了?一天天的,别躲在屋里猫冬,外头的路还长着呢……”
江宛认真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训诫,目光不自觉地扫过身前的周祈山。
她当家这几个月,瞧不上的人是多数。
大家都觉得,周祈山回来,这家自然也该轮到他当家了。
但孙大人,好像一点也不这么觉得……
等孙大人说完,她抿了抿唇,开口道:“孙大人,我打算开春去渝州府开铺子,这事儿好像还没跟你通过气。”
话落,孙大人浑身猛地一哆嗦。
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脚下一滑,好在周祈山捞了一把,这才没栽倒在那一堆堆的砖头上。
他长舒口气后,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渝州府?!”
“嗯。”江宛点了点头,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妙。
“你不是在朱沱镇走船夫的生意吗?”孙大人上前一步,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
江宛眨了眨眼,“那头的生意已经稳了,有我爹盯着就行。”
“嗯——”
孙大人拖长了声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江宛,“你步子迈得大,当心崴了脚。”
江宛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崴了就走慢点,只要还能走,就不怕。”
孙大人听她这么说,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你在朱沱镇,我还能跟朱沱镇的镇衙打声招呼,就是去永川县,我在县衙老爷面前提你美言几句,可你要去的可是渝州府……”
他语气一沉,“渝州府麾下治理着几十个县衙,百位数的镇子,永兴镇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我连在大人面前露面的资格都没有。你一个女子到了那地方,举目无亲,又有谁给你撑腰?”
江宛愣了一瞬,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孙大人。
她这一路下来,确实给孙大人带来了些许麻烦,但都不是紧要的事,跟孙大人的初次见面,也都是在镇衙那一回。
可孙大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帮了她不少?
听见两人的交流,蒋书办急急朝这边走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孙大人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茫然的江宛,压低了声音,替孙大人解释道。
“江宛你可知道,孙大人为何不愿你去渝州府?”
江宛一脸茫然,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蒋书办摇了摇头,悠悠地叹了口气,“你可还记得你去黑庙子那一趟,还记得?”
江宛点头。
记得,她当时还往铺子拉来了两挑藕,虽然没了后话,但也给王德旺带去了不少麻烦。
“你闹那一场,当天好多商户都没法收藕,藕农们闹得凶,这事儿早就递到镇衙来了。按规矩,镇衙该出文牒把你叫来问话的,可那份文书刚到案头,就被大人摁住了。”
江宛眼皮一跳。
蒋书办说到这里,又偷偷看了眼孙大人的脸色。
见他并未开口阻拦,才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
“还有玄滩。你去荣县的镇子卖粮,卖的是不多,□□县的粮商心里也有气。更莫说朱沱镇贸然插手船商的补给,这些事不是你想插手就能插手的。这肥差,朱沱镇当地人托关系去挤都不一定挤得上,你一个外人,若不是大人说情,早在你头回送货的第二天,就得被人打上门……”
一口气说了太多,蒋书办停下来缓了口气,“我和大人是……插手了白云村的事,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都是一个镇子的,总不能就你一个人吃肉,大家连汤汤水水都没得喝吧?”
听到这里,江宛已经彻底石化了。
她没想到,自己吭哧吭哧在外头走商的时候,为她负重前行的,除了家人,居然还有一直默不作声的孙大人。
就连小禾,也是张大了嘴巴,一脸震惊地看着众人。
事儿还没完,就连周祥贵去荣县购置酒曲一事,蒋书办也是有的说的。
“你家在荣县大张旗鼓地收酒曲,姿态倒是摆得低,可谁会愿意让出自己吃饭的家伙?孙大人看你家迟迟寻不到出路,这才从中周旋,下值后赶了好几个时辰的驴车,才为你寻到一户愿意出手的酒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火苗,槌糍粑 蒋书办
蒋书办的话还在继续。
说这些年他看在眼里的不易, 说这些年永兴镇的举步维艰……
这些话轻飘飘的落到江宛身上,又倏地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张大了嘴巴, 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可永兴镇冰凉的冷空气,却冻干了她的嗓子、冻红了她的鼻子。
孙大人这辈子,是把永兴镇当命根子来捂的。
捂得鬓角青丝变白发, 捂得少年意气颓然成了垂垂老矣……
可永兴镇就是个缺了底的筛子,不管往里头倒多少水,它都漏走了, 连个响动都没有……
良久, 江宛抬起头来, 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孙大人站在那里。
冬日的暖光打在他身上,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下身的泥土一点点往上攀爬,连衣摆都沾上了不少。
他整个人像是被泥土一层一层埋上来的,埋得只剩上身还在挣扎, 埋得只有眼睛还是活的。
“所以……”江宛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来, “您一直在背后……看着我……”
孙大人点了点头,嘴角扯起一抹安慰的笑。
他视线飘向东边。
那里是永兴镇的方向。
这会儿还没到傍晚, 却已经有炊烟升起了。
可永兴镇, 连炊烟都是稀薄寡淡的。
他进过城,也去过其它镇子, 它们的烟火,都是股股升腾, 带着柴火的饭香。
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宛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他哑着嗓子说:
“我们镇子……穷啊……”
随着视线的涣散, 他的思维也逐渐飘向了远方……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
头一回说,还是三十年前。
那时候,他被永兴镇的百姓检上了监镇的位置。
上任第一天,他就说了这句话。
当时,镇里有个想要给自己东家佃山种果的黄管事。
黄管事和他一般年轻,拍着胸脯说要和他一起,让永兴镇家家户户都能吃上果大水甜的柑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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