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巧咧嘴,呵出了一口雾气,“在家里也是闲着,每天不上来逛逛,心里不踏实。”
江宛不再劝了。
她手脚麻利地拔起一棵萝卜,顺势把家里打算酿果酒的事,说给了吴巧听。
吴巧听了,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她印象里的东家,就是个一天也闲不下来的主。
今儿捣鼓蚕茧,明儿就熏起了腊味。想一出是一出,却都能干得热闹。
于是便跟了一句,“东家要是想酿酒的话,那可得重新起座酒坊了。不然天天泡在酒气里,这就还没酿出来,人倒是先醉了。”
江宛挑眉看她,眼里多了几分兴致,“哦?你懂这个?”
吴巧含蓄地点了点头,“懂一点。我娘家那村子,在荣县那边。村里面酿酒的人就有三户呢,天冷的时候,我们没少在缩在酒坊门口取暖,看着他们蒸粮拌曲,学了点皮毛。”
听她说起娘家事,江宛“嚯”的一声站起了身。
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睛骤然发光。
还真是灯下黑啊。
周祥贵那些天跑出去打听的事,其实问问吴巧,说不定早就摸到门道了。
她凑近半步,有些激动地追问道:“那你能讲讲他们到底是怎么酿酒的吗?”
吴巧却摇摇头,“那都是养家糊口的营生,哪能轻易让人摸了方子去?我也只是看了个皮毛,真紧要的点,还没到跟前呢,人家就把我支开了。”
“好吧。”
虽说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江宛依旧还是有一些失落。
轻叹了口气,又蹲下身继续拔萝卜。
吴巧见状,跟着弯腰搭了把手。
拔好满满一菜篮子的樱桃萝卜后,吴巧才踟躇着开了口,“东家,有件事我忘了跟您提。”
“你说。”
“就是春上要用的茧种,还有蚕室……您好像还没顾上安排呢……”
江宛猛地一怔。
随即狠狠一拍大腿,倒吸一口凉气,“对吼!我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她站起身,搓了搓手,脑子里飞快盘算着,“你别急,回头我找孙大人商量商量。他那头不是正打算起猪场嘛,最不缺的就是砖头瓦片了,到时候我跟他赊借些边角料……嘿嘿……蚕室不就起来了?”
那可是三十两的入股款项呢,能占的便宜绝对不落下!
她抬手压了压篮子里码得整齐的萝卜,“今天保管把这事儿落实,眼下还是先吃晌午比较重要。”
话落,她咂了咂嘴,心里已经想好了晌午的吃食。
“走吧,下山!”江宛挎起篮子,朝吴巧一扬下巴,“你今晌午也别张罗了,在我家吃,顺便给我说说那蚕室要怎么盖才最好。”
吴巧有些犹豫,搓了搓冻裂的手指,目光不自觉地往镇子里飘,“家里还有两个娃等着呢……”
“叫上一起。”江宛直接打断她,语气更随意了些,“一锅饭的事,多几双筷子罢了,你跟我客气什么?”
吴巧眼眶微微一热,没再推辞,只闷声应了个“哎”。
两人前后脚地从后门回了家。
到了家,江宛先把篮子里的萝卜倒进木盆里,又转身钻进房间,给吴巧翻出了她今年淘汰的旧袄子。
虽然也是穿了几年的旧衣,但在入冬前,余氏特意拿到大太阳底下晒了个透,怎么说是比吴巧那一身来得暖和。
“别嫌弃。”她把旧袄塞进吴巧怀里,态度坚决,眼神却是软的,“这是我娘家带来的旧衣裳,你去绣娘那买斤棉花添进去,跟新的比不差多少。”
吴巧捏了捏衣裳,只觉鼻子一酸,匆匆将袄子放在檐下凳子上,弯腰端起地上的萝卜就朝水井边走去,“东家,我去洗萝卜了。”
井水温温的,并不冻手。
江宛见状,也没阻拦,而是跟她一起,清理起了盆子的菜。
晌午饭是一盘清炒萝卜秧,一盘凉拌萝卜片,外加一份炒猪肝。
萝卜秧掐的是最顶上的那一簇嫩尖,下了蒜片,撒了细盐,大火快翻几下就出锅了。
碧绿鲜脆,一口下去满嘴都是萝卜独有的清香。
凉拌萝卜片则是切得薄可透光,拌了酱油、陈醋和蒜泥,最后再泼一勺滚烫的熟油,入口微辣,回味清甜。
炒猪肝就是最简单的做法,猪肝切片,用黄酒和姜丝抓过,大火爆炒到断生,下一大把蒜叶,淋酱,出锅!
暗红色的猪肝点缀着青绿的蒜叶,满满当当地堆在粗瓷盆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对周家而言,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顿便饭。可对吴巧和她那两个瘦巴巴的孩子而言,却是难得一见的丰盛美食。
两个孩子馋得眼睛都直了,一个劲儿地咽口水,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捧着饭碗,端坐着一动不动。
吴巧给夹什么,他们就吃什么,绝不自己伸筷子去够。
小禾见状,又给他们添了一勺米饭。
余氏在一旁看得心里发酸,索性站起身来,给两个孩子各夹了一大筷子猪肝。
“你别光给孩子夹萝卜秧。”她嗔怪地看了吴巧一眼,“夹点荤的。还都是孩子呢,不沾点荤腥骨头都长不结实。”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看吴巧,见她点了头,弯起眉眼,冲余氏甜甜地道了声谢,“谢谢奶奶。”
听得余氏“哎哟哎哟”的更心疼了。
吃完晌午饭,两个娃抢着去清理院子、收拾堂屋。
江宛则在堂屋桌上摆了张纸,拿了根炭条,歪歪扭扭地画着蚕室的草图。
吴巧坐在她旁边,一边改着江宛给她的旧袄子,一边时不时偏头过来瞅两眼。
“东家,蚕室得朝南,通风要好。”吴巧用绣花针挠了挠头,继续说道,“开春之前,最好在地上撒一层草木灰,防潮防虫。要是弄得到石灰,比草木灰更管用。”
江宛点了点头,拿起炭条在旁边备注了“石灰”两个字。
末了,还顺便问了问吴巧娘家的酒坊是怎么个样子。
吴巧将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全说了,话头渐渐活络了起来。
画完草图,眼瞅着日头偏西,孙大人该是散值回家了。
江宛便从檐下取了只熏好的猪耳朵,用油纸简单一遮,拎着就往镇子外头走去。
孙家住在距离镇子东头十里外的兴远村。
进了村子,稍稍一打听就寻到他家了。
孙大人家不大,是一个一进的小宅子,门楣上还挂了块褪色的牌匾,写着“耕读传家”四个字。
漆皮掉了都没钱补,反而还显出了几分读书人家初衷时候的体面。
孙大人估摸着也是前脚刚到,正把着门框,弯腰拿了根竹片,去扒拉鞋底上黏住的湿泥。
见江宛过来,他直起身子,颇为意外地眯起了眼睛,“这么晚了,你来寻我作甚?”
江宛扬了扬手上的猪耳朵,笑脸盈盈,露出一口的大白牙,“我给您带了点下酒菜来。”
孙大人瘪了瘪嘴,眉心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他深知无功不受禄,可鼻子已经捕捉到了隐隐的烟熏香味,到底按捺不住,便将门推得更敞亮些,侧身把江宛迎了进去。
“进去说话吧。”
刚进堂屋,孙夫人已经端了盏热茶上来。
江宛还没来得及道谢,孙大人已经撩袍坐下。
他掸了掸衣袖,摆出一副十分不耐烦的模样,“说吧,找我什么事。”
江宛接过茶盏,先向孙夫人点头道了谢,便三言两语把蚕室和酒坊的事说了出来。
怎么盖房养蚕、怎么捣鼓酿酒、怎么缺砖少瓦。
末了,她讪讪一笑,双手搁在桌子上,盯着孙大人的眼睛说道。
“大人,我也不白拿您的,到时候酒坊蒸出来的酒糟,我全送给您喂猪,管够!”
孙大人挑眉,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这么好?”
“那是那是。”江宛哈哈地打着马虎眼,“到时候您分我点粪水就行。您也知道,我后山那两坡地瘦得跟纸一样,不攒点肥,来年草都长不起来。”
孙大人“啧”了一声,摇头叹道:“你倒是会算计,这一来一回的,我还是得倒亏一批砖瓦?”
“也不尽然!”江宛煞有介事地瘪了瘪嘴,压低了嗓音,摆出一副掏心窝子的模样,“我先在前头替您探探路,要是真搞出了名堂,您跟在后头拾掇,不也添一笔功绩嘛。”
孙大人听了,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毛发。
他沉吟片刻,倒也没摆什么官架子,直截了当地说:“你倒是想得挺远的。”
江宛呵呵一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等着他的下文。
“我也不同你扯那些虚的。”孙大人把手一摆,“砖头瓦片我确实订得便宜,碎砖头我可以全部给你,可那些好砖好瓦,你还是得照价掏。”
他顿了顿,补充道:“碎砖头我不收你钱,你自己搬回去砌个墙基、垫个脚,倒也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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