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还是没等来守根家的。脚底板已经凉起来,江宛便起身打算活动活动身体。
把草籽交给小禾后,她抬脚便往屋后走去。
后山那条土路她就刚回来的时候踩过一趟,看着吴巧将两匹坡地打理得井井有条,便没再来过了。
半个月没走过了,蜿蜒的土路被吴巧和她的两个儿子搬了不少石块铺上,踩上去再没有之前的滑溜,稳稳当当的。
江宛在心里计划着,今年包红包的时候,得给那两个小的包个大的才行……
转了个小弯,余氏那三分菜地,就眼前。
江宛抬眼一看,愣住了。
半月不见,菜地里的菜种丝毫没受天气影响,反倒还又窜了一大截!
油麦菜绿油油地挺着叶子,菠菜的叶片肥厚得像小蒲扇,几垄小白菜挤挤挨挨,把土垄都盖严实了。
可这些东西中间,错落着好些不认识的。
有些像芥菜但是叶缘带着波浪卷,有些像萝卜缨子却矮了一截。
最扎眼的是垄头那一片,矮小的植株下顶着些圆溜溜的东西,红得透亮,在萧瑟的冬景里像落了满地的小灯笼。
余氏正蹲在垄间,手里捏着一棵拔出来的“红珠子”翻来覆去地看。
她今日穿了件新做的夹袄,那料子还是在永川县买的。脚边搁着个竹筐,筐里已经放了几棵择好的青菜。
似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余氏回头,见是江宛,便招了招手。
“宛丫头,你过来。”她把手里的东西举高了些,“你见识广,来看看这是什么。瞅着跟萝卜似的,青萝卜、白萝卜我都见过,这红萝卜……”
她皱起眉头,十分不解,“说它是萝卜吧,又半天都不长个,都僵苗了,可愁死我了。”
江宛紧张地搓了搓手,走过去蹲下,从余氏手里接过那东西。
这萝卜只有母鸡头蛋那般大小,圆滚滚的,外皮薄而光洁,红得像新涂的胭脂,连着寸把长的绿缨子。
掐开一点儿看,内里是莹白的,泛着细细的水光。
江宛的手一抖,那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樱桃萝卜?
居然是这个!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几拍,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或者说,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空。
这样的萝卜,她吃过……
川菜馆子里,几乎家家都会泡上一罐供食客清口的泡菜。
这樱桃萝卜就是其中佼佼者!
切成薄片,泡进盐水中浸泡一夜,次日吃刚刚好。
这东西颜色俏,咬一口嘎嘣脆,甜酸咸三味交织,是最最开胃的小菜了。
北方那地儿就更不说了,菜场遍地都是。
洗干净了蘸酱生吃,又脆又嫩,带着微微的辛辣和甘甜。
可这是大宋啊!
渝乡山野,一个封闭落后的镇子,不应该有樱桃萝卜的出现!
在这穷地儿遇见了“老乡”,江宛心里的恐慌,大过了惊喜。
她深知自己不能露馅,于是定了定神,接连咽了两次口水,才把那股慌乱摁下去。
想起之前自己随口敷衍的谎言,江宛强装镇定道:“都是那卖种的货郎打包卖我的,也许是野种,也许是哪个外邦商人带来的。我好似听他讲过一嘴,说这东西就是长不大的。”
余氏听了,没有太失望,也没有太意外。
她只是把那颗小萝卜接回手里掂了掂:“那货郎骗了你,不关你的事。这些种子瞧着都一样,不种出来,谁也不知道能长出个什么东西。”
江宛闻言,松了口气。
余氏继续说道:“这萝卜长得倒是标志水灵,就是太小了。这要拿来当菜,一棵都不够塞牙缝。不过东西既然长出来了,也不能留着白白占着地。今天都给它扯了,空出来的地还能赶着种一批菜。回头煮一锅肉吃,给你们暖暖身子。”
说完,就要动手去拔。
“娘!”江宛下意识按住余氏的手腕,“别急。”
余氏停了下来,抬眼看她。
江宛的脑子飞快地转着,目光粘在这片满绿掺红的萝卜地上,咽了口唾沫。
这次不是吓的,而是馋的。
殷桃萝卜炖肉,多浪费啊。
既然相遇,那就是缘,倒不如趁着过年……
思及此,江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兴奋,“这东西虽然长不大,可瞧这颜色多喜庆。红通通的,跟玛瑙珠子似的,过年摆上桌多好看。
我们别炖肉糟蹋了,不如试着做一缸泡菜,看看滋味怎样?要是好吃的话,趁年关摆出去试试,也是多了个进项。
况且,这东西长得快,等开年了拿到码头去卖,跑船的人嘴巴最是苦了,要是见着了,一口一个,岂不是高兴疯了?”
她吧啦吧啦说了好长一通,余氏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萝卜地,“泡菜?泡菜缸子小气,容易生花,能靠谱吗?”
“管它能不能,我们先试试再说。”话虽如此,可江宛脸上的神情却是信心十足。
她撇了一颗萝卜的缨子,凑到余氏眼前,“这缨子也嫩,洗干净了切碎了拌点香油盐巴,或者炒着吃,不也是菜?娘,我觉得种这玩意儿不亏。”
余氏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说得是挺好的,不过这东西好看归好看,真好吃吗?
不过萝卜嘛,能难吃到哪儿去?况且在吃这方面,宛丫头总是不说不说的,可嘴巴还是挺挑的。
想通了,余氏再去看那些红彤彤的小东西,忽然也觉得顺眼了些。
“你这么说……倒也是。家里最不缺的就是空坛子,你要是想试试,那我们就试试。”
江宛释怀一笑,忙把手里的烘笼递了过去,自己则是接过余氏择菜的活,动手拔起了萝卜。
“娘,我们先少少的试一试,要是卖得好,腊月二十九赶最后一个大集,还能再赚一笔!”
余氏琢磨了一会儿,拍了拍手上的泥,“行,听你的。那你忙着,我先回家洗两个坛子出来,顺便把晌午饭做了。好些年生都没整过泡菜吃了,今年也该再泡几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猪耳朵贿赂,借砖瓦 看余氏
看余氏回家了。
江宛停下动作, 目光一寸寸扫过面前的萝卜地。
这块菜地不大,拢共也就三垄。
余氏将菜地伺候得极好,几乎见不着一根能成气候的杂草, 全是水灵灵的菜叶子。
拨开菜叶,就能瞧见底下漏出半截的樱桃萝卜。小小的一个,她一手也能抓住五六个。
估摸着, 这一茬拔干净了,也就只能凑出个小半背篓。
说实话,太少了。
少到连拿出去送人, 都只能紧着最亲近的几户人家分一分。
剩下那点, 勉强够自家人尝个鲜。
拌个凉菜, 泡一缸,两顿就能见底。
可这玩意儿生长周期短啊!
从下种到采摘,满打满算一个月就能收获。
萝卜秧子嫩的时候能掐了炒菜吃,老一些了就剁碎了喂鸡喂猪, 一点儿不糟践。
还不吃肥,不挑地儿, 给点日头就能“蹭蹭蹭”地往上蹿,省心省力。
渝州府冬季漫长, 地里的大菜都歇了, 市面上的鲜蔬贵得吓人。
她想了想。
要是能攒下足够多的樱桃萝卜,赶在腊月前后上市, 哪怕只卖个新鲜劲儿,也能换回几吊补贴家用的铜板……
这么一想, 江宛开始认真地在萝卜地里挑选能够留种的萝卜。
不管怎么说,这东西是从她手里头冒出来的,想“发扬光大”, 也得有个堵人嘴的由头。
总不能老是偶遇“神秘挑货郎”吧……
此时,恰逢吴巧扫完山回来。
瞧见江宛弓着腰杆杵在地里寻摸半晌,便凑过来,好奇地探了探头,“东家,您这是在看什么呢?”
“挑点留种的萝卜呢。”
江宛直起身子,抬头一瞧,不由得皱了皱眉。
吴巧今天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旧袄子,里头的棉花硬邦邦的,一点也不贴身。
脸颊和手都冻得紫红,指节处已经起了好几颗被挑破的冻疮,黄水渗出,瞧着是又痒又疼。
江宛看着难受,语气也软了下来,“大冬天的,倒不必上山这么勤。工钱照旧给你开着,一个子儿也不会少你的。”
技术性人才,闲下来的时候,养着也就养着了。
不过一个月八百文钱,养活一家三口,着实紧巴。
江宛自己也清楚,她如今还没有那个底气体恤别人。
涨工钱是不现实的,不过让吴巧在冬季躲个懒、少受点冻,她还是能做主的。
吴巧看了眼菜地里的萝卜。
她其实是想提醒江宛,这样丁点儿大的萝卜,倒也没什么留种的必要了。
不过东家既然这么做了,自然有她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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