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唉……”


    江宛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结了痂又渗血的伤口上。


    这些伤口拖了太久、反复溃烂。


    长此以往,就是不死,也是个哑巴。


    “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事?”她问得小心。


    这一次再见着老乡,江宛心里倒是没那么怕了。


    反倒因为是同乡的缘故,她把对永兴镇的思念,也悄悄分了一分在他身上。


    永兴镇距离渝州府山路三百里,此时该是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江小花也是蹲守在灶房门口,摇尾乞食吧……


    “你那日拿了银子,就该回家的。渝州府这地方,入了冬可不好熬。不管你遇到了什么,总是要回家看看的,家中或许还有人在等你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同乡开不了口,只把目光落在她干净的短袄上,像是怕自己的脏污弄脏了她的衣裳,悄悄往旁挪了挪。


    江宛顺着他的视线见着了这一幕,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分明饿得面黄肌瘦、冻得瑟瑟发抖,却还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想来,心思也不会坏到哪儿去。


    “算了。”江宛长舒口气,“你既然没地方去,就别在这墙角缩着了。巷子口那家插肉面可香了!你先跟我去吃碗热汤暖暖身子,旁的……我们边吃边聊。”


    他侧头看她,灯笼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


    那张洗干净后的脸轮廓分明,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利落干净。


    若不是被消瘦和疲惫熬得失了光彩,这俊朗模样还能再往上拔一拔。


    江宛的心跳莫名的漏了一拍。


    倒不是觉得这人好看,而是觉得他越看越觉着有几分眼熟。


    越想,脑子越浑、肚子越饿,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撑着墙,慢慢站稳了脚跟。


    身子晃了两晃,像是久坐之后腿脚发麻。


    江宛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手臂一僵,却没有躲开。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阶往下走。


    江宛走在前头,步子刻意放得很慢。


    身后那人的脚步一重一轻,不用转头特意去看,就知道他腿脚也有问题。


    插肉面摊支在巷口的梧桐树下,老远就飘来猪油和葱花混在一起的浓香。


    江宛急不可耐地加快了脚步,找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扬手招呼他坐在对面。


    他迟疑了片刻,看摊主并未出声驱赶,才小心翼翼地落了座,整个身子绷得笔直。


    “婶子!两碗插肉面,多加两份肉。”


    江宛对摊主婶子扬了扬手,又转头对他笑了一下,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对美食即将到嘴的激动。


    “我告诉你哈,这家的插肉面我上次尝过,那肉炖得是软烂又入味,特别好吃!”


    她语速轻快,并未流露出对同乡狼狈模样的轻视,反而满心雀跃地与他分享自己搜罗到的美食。


    挑面的婶子动作麻利,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插肉面就端了上来。


    他盯着碗里浮动的油花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抽出一双竹筷握在手里,却迟迟不动。


    江宛正埋头吃得酣畅。


    筷子翻飞,面条裹着汤汁吸溜入口,腮帮子被卤肉填得鼓鼓的。


    余光瞥见同乡并未像自己这般敞开了肚皮,他默了片刻,把那一筷未动的插肉面,又重新推到了自己面前。


    “嗯?!”


    江宛抬眸,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囫囵咽下嘴里的面条,抹了把嘴,“别客气啊,这是请你吃的,我自己有。”


    说罢,也不管他怎么想的,自己先“呼噜呼噜”地吃了个热闹。


    在外奔波了这么久,好的坏的都尝过不少。


    没有一口,能像现在这般吃得安心……


    他静静地看着江宛大口大口吃面。


    看她小小的脑袋几乎要埋进大大的面碗里,只露出一截巴掌长的后颈。


    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


    那半截脖颈上,甚至还能看到凸出的骨节……


    他嘴角轻轻地扯了一下,苦涩一笑,随即摇了摇头。


    端过碗,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吃起来。


    他的吃相并不难堪。


    动作认真,神情虔诚,细细咀嚼着进嘴的每一口食物。


    江宛喝完碗底的最后一口面汤,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碗。


    她单手托腮,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梧桐树下,昏黄的油灯下。


    他低着头,吃相好看,细嚼慢咽的。


    在他身后,是蔓延出去的青石板长街,耳边还不时传来两声零星的犬吠。


    江宛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种奇怪的安妥感。


    让连日来独自赶路的那股子紧绷劲儿,都悄悄松了下来。


    或许,这就是“老乡”的意义吧。


    能在偌大一个渝州府相遇,也是缘分了。


    看他已经搁下筷子,清空了面碗,江宛便开口问道:“你不回老家了,总得有个落脚处吧。”


    她想了想,“我打算在渝州府租间铺子做生意,缺个盯梢跑腿的人,你在渝州府逛了这么久,可曾留意到过什么合适的地方?”


    江宛觉得,对渝州街巷门脸最熟悉的,除了李婆婆那样的牙行官人和本地土著,便数老乡这样在外头游荡的流浪汉了吧。


    她借他钱,又请他吃了插肉面,这点小忙总不至于推拒。


    谁知对面同乡听见这话,却猝不及防地咳嗽起来。


    剧烈抽动的喉咙,扯得他脖子上的伤口渗出了血。


    烛火照过去,那脑袋似乎要跟脖子分了家。


    骇人得很!


    江宛登时脸色煞白,赶忙将摊主倒的老鹰茶递到他跟前,连声道:“慢慢说,我不急,你也别急!”


    他捂着脖子,顺了两口气后,抬头,哀怨地看了江宛一眼。


    那眼神太过不清白了!


    有委屈,有无奈,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江宛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已经伸出手指,蘸着桌上泼洒出来的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回家再来。


    “回啊。”江宛歪了歪头,满脸不解,“我不是一开始就喊你回去了吗?”


    他怔了怔,垂下眼,又在后头添了两个字。


    :等你。


    “等我?”江宛诧异地往后一仰,“等我做什么?你是想跟我一道回去吗?”


    江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自己去益阳府这一趟,来来回回耗了半个多月。


    若这人当真在等她,岂不是也在这渝州城里蹲守了十几日?


    一个身无长物的流浪汉,拖着伤,为什么非要挨过这么多天来等她?


    想到这里,江宛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


    再看面前这人时,眼神已经变了。


    她沉下声,目光疏离又锐利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等我一起回去?”


    他嘴唇翕动着,似在极力忍耐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碍于伤口疼痛,只是再度丢给江宛一个她看不懂的眼神后。


    伸出食指,在桌上留下了一个名字。


    周祁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坦白,夜市卖珠 在笔画


    在笔画落下的最后一瞬, 江宛瞳孔骤缩。


    面前人的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她脑中浮现出无数种可能。


    这人是周祁山的同僚?周祁山的发小?还是周祁山的挚交……


    可那与周祥贵相似的轮廓,与余氏小禾三分相似的五官, 就足以证明,她不敢去想的那个“可能”,才是最“可能”的事……


    江宛屏住颤抖的呼吸, 视线缓缓从茶渍上移开。


    她紧抿着嘴唇,完全不知道自己此时该用怎样的态度,怎样的言语表情去面对周祁山。


    看她不语, 周祁山眼中闪过一抹失落。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青布荷包, 将它递到了江宛身前。


    江宛沉默着接过, 打开了那个荷包。


    荷包里除了有她之前留下的那一钱碎银,还有的,就是他被拣退的文书。


    气氛沉寂。


    陌生、尴尬,还有不知所措。


    江宛认真翻看着周祁山被遣返归农的原因。


    无外乎是他在战场上伤得太重, 失去了战斗力。


    周祁山自愿放弃伤兵待遇和剩员制度,选择遣返归农。


    一向能言善辩的她, 在看完文书后,竟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私心想的是周祁山大概率是会战死沙场, 就算侥幸活下来后, 结局也会是领着半数军饷荣誉返乡。


    运气再好一点,或许就是留在军营中从事看守、饲养骏马的杂役活。


    可江宛从没想过, 周祁山真的能活着从战场上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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