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滔滔,客船像一把钝刀,颇为吃力地破开还有些浑浊的江水。
船身吱呀作响,船工们大声吆喝着,调整着风帆。
逆着水势,客船一寸一寸朝着渝州府方向挪去。
江宛不愿挤在人堆里,便立在船头,任由江风扯乱她的长发。
李绣娘的手艺很好,凛冽的江风穿不透身上的棉衣。
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江宛如一只归心似箭的鸟儿,眼尾眉梢挂着对家乡的思念。
她离家已经将近一月了。
到益阳时,往家中捎了封家信。在潮州码头也递出了一份家信。
家中如何,她不知道。
只是有些想念余氏烧的饭了……
自潮州码头登船,在这艘客船上,江宛一颠便是整整七日。
蜀江水道虽说大体通畅,可逆流而上,自古便是苦差事。
越往上游走,江水越发湍急。
浑浊的江面下潜藏着暗礁,船身时常被撞得猛地一歪。
惊得船上乘客低呼连连,捂着胸口“哇哇”地朝外吐着酸水。
到了险滩处,风帆毫无用处,全赖岸上的纤夫拉拽。
江宛常常立在船舷望去,静静地看着那些赤着上身的汉子。
他们干瘦的脊背弯成一张紧绷的弓,粗麻纤绳深深勒进肉里,喊出号子依旧有力。
汗水和着泥灰拌成了浆,顺着黝黑的脊背蜿蜒流下,滴入浑浊的江水中。
这人定胜天的一幕,莫名地让人心生酸楚。
不少游人会跟着他们的号子,挥着拳头,为他们加油攒劲
船上的伙食更是寡淡得让人难熬。
顿顿都是糙米饭配咸菜炖江鱼。
鱼是江里现捞的,新鲜是新鲜,但船上伙夫不是讲究的,做出来鱼腥味重不说,有时候就连内脏都没抠干净!
连日吃下来,嘴里淡得发苦,胃里也早已没了油水。
江宛只能偷摸在商城买几块小饼干,趁夜深人静时,小心翼翼地躲在船娘分发的被褥里,跟耗子似的偷摸裹腹……
好不容易熬到了渝州府朝天门码头,江宛踏上坚实的青石台阶时,双腿还在打颤,眼眶却是忍不住地红了。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的颠沛全部吐出来。
直到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江宛这才赶忙寻了个面善的挑夫,将这一路收来的茶叶、土布等货物,连同箱笼,一并交给了他。
叮嘱好去处后,她跟着挑夫穿过拥挤的码头,七拐八绕地来到了安平牙行。
李婆婆正歪在躺椅上闭眼假寐,身上还盖着件衣裳。
听着声儿,她动了动眼皮,随即“哎哟”一声,翻身就坐了起来。
“宛丫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脸上都没二两肉了!”
李婆婆一把握住江宛的胳膊,抓着她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越是打量,她那眉头皱得越狠。
“这一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吧?瞧瞧,这胳膊,我一只手都能圈起来了,啧……”
李婆婆絮絮叨叨地说着,满心满眼都是心疼。
江宛心头一热,鼻尖就开始泛酸。
忙出声安抚道:“出门在外,肯定比不上家里舒坦嘛。不过这一路上好多人都照顾着我呢,就是吃住差了点,旁的都很好。”
“好就好,好就好……”李婆婆连声应着。
拉过椅子让江宛坐下歇脚,又去灶上熬了个姜汤打算给江宛驱驱寒。
忙里忙外地干了好一通后,这才端着姜汤,盯着江宛喝下。
姜汤辣嘴,李婆婆还掰了块赤砂糖丢进去。
甜辣甜辣的,喝起来暖乎乎的。
一碗下肚,额头就有薄汗渗出了。
李婆婆见状,忙掩了半扇门板,担心外头狡猾的风趁机钻进了江宛的骨头缝。
“你这孩子,安生日子不过,这下吃着苦头了吧?”李婆婆没好气地呛了她一句。
江宛吸了吸鼻子,放下碗,笑着打起了哈哈,“这不也是没招吗?男人走了,我得自己立起来。”
李婆婆凑近,好奇地追问道:“你还这么年轻,就没想着再寻一个?”
江宛摆了摆手,“嗐,这饭都吃不饱,暂时没这念头。”
“诶!你这可就想错了。”李婆婆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坐在江宛跟前,“你这是改嫁,看的又不是你有多能干,能生崽不就行了?”
“呵呵……”江宛装傻充愣。
李婆婆看她油盐不吃,气不打一处出来。
“等你老了,就跟我一样,儿女都不在身边,还没个伴儿!你那时候就知道日子寂寞了。”
江宛拉过她的胳膊,轻晃两下撒娇道:“那我就搬过来,咱俩一块搭伴儿,这不就不寂寞了吗?”
“你这孩子!”李婆婆气得朝她肩膀打了一巴掌,又心疼地替她揉了揉,“唉……我年轻的时候啊,也是你这么想的……”
李婆婆又说起了自己的过往曾经,江宛也不插嘴,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忽然,李婆婆压低了声音,探头往门外瞅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江宛有些意外地直起身子,“怎么了?”
李婆婆没在门外寻到自己想找的东西,这才收回视线,警惕道:“对了,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门口总有个叫花子在溜达。我瞧着他眼神不对,老往院子里瞅。
又想起你走前说过,在外头好像被人盯上了……
我这心里直打鼓。刚好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去衙门报官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终是到了,故人归 江宛闻
江宛闻言, 脑海中立刻浮起一张模糊的脸,
离开渝州府前,那个蜷缩路沿、那个跌落石阶, 那个蓬头垢面被她接济过的同乡。
此时,李婆婆已经收拾好柜面,打算掩门往外走了。
江宛见状, 连忙伸手拦住。
“婆婆莫急,那叫花子……兴许是我的同乡。我出门前曾给过他些盘缠,想来是他无处可去, 才在附近徘徊。您别去报官, 免得吓着他, 也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李婆婆听罢,面上担忧不减,眉头仍旧拧成一团。
看江宛神色从容,便也不好坚持, 只细细叮嘱她“夜间休息要注意掩好门窗”,“姑娘家出门要万事小心”之类的话, 才转身出门忙活去了。
江宛也起身洗漱后,回到了客房。
连日舟车劳顿带来的疲惫, 在挨着床的那一瞬, 悉数涌来。
她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连梦都来不及做一个,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香。
似要将颠簸途中的所有困倦, 全部讨了回来。
再睁眼时,天色已近黄昏。
江宛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肩背酸乏散去大半, 精神也清朗了不少。
只是肚子里空落落的,“咕咕咕”地叫了起来,吵得厉害。
离开益阳府后,她就没怎么好好吃过一顿正经的餐食。
路上不是随便啃点干粮,就是找家路边的野店随便对付两口。
现在回到渝州府,推开窗,好像空气已飘来了晚间灶房里那浓油重酱的醇厚味道。
江宛被勾得浑心痒难耐,换了身干净的短袄,打算出去寻点热乎的吃食。
刚出院子,顺着青石阶往下走了一截,脚步便顿住了。
巷角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晕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贴在墙角根。
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恰好与江宛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江宛揉了揉眼,定睛细看。
果真是那个同乡!
他似乎收拾过一番。
头发不再乱蓬蓬的,脸上也擦干净了,看起来总算有了几分人样。
可入冬的渝州府冷湿入骨,他依旧穿着之前那身破烂单薄的旧衣,冻得嘴唇发紫。
裸露在外的手背、脖颈,横七竖八地爬着好几道伤口。
伤口处,有的结了暗红的痂,有的还渗着化脓的液体。显然不曾好好上过药,拖着拖着,便成了这副模样。
江宛吓了一跳,快步走上前,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你怎么还在这儿?我不是给了你盘缠,为什么不回老家去?”
话里满是不解和困惑。
同乡瑟缩了一下,眼神下意识错开江宛的视线。
江宛见他闪躲,心里更是觉得古怪。
她走下台阶,歪头凑近了些想去细看他的面容。
然而视线再次不小心对上时,他像被烫到似的,身子猛地往后缩了缩。
“你别怕,”江宛声音放得很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我又不是来讨债的。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那天走得急,我也没来得及问你。”
他没答话,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江宛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可最终只化作一丝极轻的气音。
“你还是说不了话?”江宛皱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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