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捏着那张薄薄的文书,心中搅乱如麻。
周祁山的出现, 打乱了她原本的节奏。
突然返乡的“丈夫”,势必会对她往后的一切带来不可忽视的影响。
若是个喜欢挑三拣四、指手画脚的,那她就……
江宛抬起头, 视线扫过桌上的空面碗,一点点上移,最后落到了对面男人的脸上。
他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双曾经拿起过扁担、也提起过长枪的手,此时正在微微颤抖。
只剩下掩饰不住的仓惶,与卑微。
江宛放缓了呼吸,“你……还好吗?”
周祁山怔了一下,伸出手指,蘸着桌上未干的茶渍,一笔一划地写下:
皮外伤,无碍。
如此敷衍的话落进江宛眼里,令她不由地蹙起了眉头。
“吃完我陪你去看大夫,顺便在附近给你找个暂时落脚的地。”
听到这话,周祁山的头,垂得更低了,交握在桌上的手也颤抖得越发剧烈。
江宛并没有因此而心生愧疚。
她深吸口气,直视着周祁山颅顶,坦言道:“我借宿的地方你也知道,不方便你入住,况且,你我二人虽是夫妻,却并未有过夫妻之实,单个名分对我而言,还是太过生疏了些。”
一口气将心里话说出来后,江宛肉眼可见的轻松了许多。
对待周祁山的态度,也没了之前的那般尴尬。
她继续说道:“既然回来了,那就跟我回去。今晚治伤歇脚,你的伤不能再拖了,明日你在客栈好好歇息一天,我去榷货场逛逛……”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早已规划好的行程,并没有因为周祁山突然的出现,而产生丝毫变化。
周祁山静静地听着,始终没有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脚上那双早已经裂了口的鞋尖上,听着江宛看似寻常,却难掩生疏的话语。
他曾在梦里描绘过归家时的场景。
该是春风得意,该是策马扬鞭,该是带着满身风尘与愧疚,然后被她红着眼眶引进门去。
可命运从不偏爱普通人。
他选择在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将自己摊开在妻子面前。
他甚至不敢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她一眼。
直到方才,吃完那碗热汤面的时间里,他想通了。
不管如何,也不该隐瞒自己的妻子。
他鼓起勇气和她相认。
以为接下去,会得到铺天盖地的质问。
你为何狼狈如此?为何口袋空空?为何要返家而不是留在军营领取本应得的军饷?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指责、被怨恨、被推开的所有准备。
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嫌弃、没有指责。
甚至……
没有感情。
江宛看他的眼神,平静得像看路边的那棵梧桐树一样。
她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同乡”,而非是“丈夫”。
周祁山死死扣着指甲后的裂皮,妄图用那刺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亮明身份后,江宛向面摊婶子打听了一家离这儿最近的药堂,带着周祁山过去了。
简单的望闻问切后,坐堂大夫将一张药方递到江宛手中,捋着山羊须,慢条斯理地道:“外伤内损,须得三七、血竭、乳香各三钱,再配几味固本的参须……
合计七两银子,先抓七副。”
江宛捏着那张药方,只觉眉心突突跳得厉害。
七两……
她手头的银子,哪里还有七两?就是七钱都没有。
她偏头瞟了一眼周祁山。
这人都扛了这么久了,现在腰杆还能挺得笔直,想来身子骨还是硬朗的,用商城的药应该也能应付过去……
思及此,江宛当机立断地转身,拍了拍周祁山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走出去。
周祁山依言起身,随她跨出药堂。
夜风渐亮,天边的最后一抹橙光即将没入山脊。
“这方子太贵了。”江宛拧着眉,将那张药方递到他眼前,“七两,我现在身上也没那么多银子。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我箱笼里还带着点伤药,效果不比药堂里的差。”
她说得信誓旦旦,饶是周祁山潜意识里不相信江宛说的话,却还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答应了。
江宛得了应允,脚下生风,沿街寻了家还算干净的客栈,将周祁山安置在了二楼里间的客房。
临走前,江宛扔下一句话。
“把自己拾掇干净,伤口别沾生水,我很快就回来。”
门板阖上,脚步声自门口响起,“噔噔”而去。
周祁山站在安静下来的客房里,听着那串脚步消失不见。
忽然觉得这一夜的荒唐,竟比他过去在边关经历的每一场恶战更要令人无力。
江宛出了客栈,找了个偏僻无人的巷子,从商场中购买了消毒水、消炎药、医用纱布,以及一些修复伤口的凝胶软膏。
下单,送达,一气呵成。
入夜的梆子声敲响,渝州府的夜火一簇簇亮起。
麻袋鼓起,江宛打开瞧了一眼,便攥紧麻袋口往肩头一搭,随着人流,缓缓汇入了那一方夜市。
戍时的梆子声刚敲过,渝州府的正街反而热闹了起来。
两侧花车分类排放,挂着灯火,宛如游龙般蔓延。
各类油炸煎煮的美食、形态各异的花灯、玩意把件随处可见。
空气中萦绕着美食的香味,耳边全是热闹的叫卖。
灯影里穿梭着三五成群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人人面上都洋溢着安逸而幸福的微笑,手上更是拎着刚买的吃食或者耍货。
这般热闹的劲头,比白日里更多了三分烟火气。
江宛跟着人流走了半条街,心头忽然活泛起来。
反正周祁山也没那么快能收拾好自己,回去早了反而还尴尬。
既然来了这夜市,何不趁此拜个摊回回血?
商城里的货,随便倒腾一点出来,都比这满街的寻常货色新鲜。
可卖点什么好呢?
现做现卖的食物第一时间就放弃了,花灯耍货占地方,麻袋也装不了几个。
糖画她不会,零嘴不成气候……
得是小巧讨喜的,还能叫人瞅上一眼,就挪不开眼的物件。
正犯愁呢,江宛的目光落在旁边一处卖珠串的货架上。
那架子上摆着的,多是些首饰铺子用剩下的边角料。
打磨成珠,往这夜市摊子上一摆,还能捡捡剩余的油水。
这些珠子品相算不上好,色泽也黯淡。但围在花车前的姑娘、媳妇可不少。
个个拿着串儿往耳朵、脖子、手腕上比划着,笑语盈盈,爱不释手。
江宛凑近,在旁边听了一耳朵。
这些珠串的价格也不贵,一对耳坠十文钱上下,手链珠串几十文到百文不等。
江宛挑了挑眉,计上心来。
当即在商城里快速地翻找起来。
【天然红玛瑙6mm/102颗:23元】
【粉水晶6mm/108颗:18.8元】
【和田玉三色混6mm/200颗:16元】
她特意挑了尺寸合适,珠子中间还穿孔的
这样的珠子,买回去就能自己穿绳。
这样不管是做耳坠还是其它首饰都合适,手巧的还能编成发饰,点缀青丝。
为了妥善安置这些珠子,江宛还专门买了一个四宫格的木盒子,花费6.8元。
头一回在夜市摆摊试水,她不敢多买。
想着能卖掉最好,卖不掉带回家送给小禾也是好的。
因此,当面前出现一个明显空缺出来的摊位时,江宛想也没想就挤了进去。
刚把东西取出、麻袋摊开、木盒摆稳,眼前便罩下一片阴影。
她抬起头。
见一手持薄册、腰悬木牌的街道司官人,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娘子,摆摊呐,十文钱一个位。”
“啊?”江宛讷讷地指了指自己寒酸到几乎称不上摊位的麻袋,“官人,我就是简单试试,也是要缴吗?”
那官人面不改色,翻开薄册,递过去,让她看清上面的条目。
“这条正街,凡占地摆摊者一律收费。你这种是最便宜的,那些推花车、支货架的,一晚三十文。”
他语气公事公办,并无刁难之意。
江宛探头,朝左右张望了一圈,搓着手,笑容里带了三分讨巧,“我东西不多,也就摆半个时辰试试水,能不能通融通融?就这点东西呢,能不能卖出十文钱都说不定,您看……”
官人收回册子,斜了她一眼,“那就别在正街上摆。巷尾的次街不收钱,去那边蹲去。”
“好勒!”
江宛麻利地卷好麻袋,抱着木盒,一溜烟地往街尾钻去。
次街口虽然冷清不少,但多少还是能吃到点人流的红利。
零星的几个老伯老奶,贴墙根蹲坐着。面前摆着自家晒的梅干菜和一些手编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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