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买的那几匹,布面上织了梅山的奇峰、林间的走兽,乃至山涧的流水,那是她们整整织了五个多月才完工的“精品”,十分难得。


    江宛还在听着,刘骡头就已经递出一串烤得滋啦冒油的肉串。


    “江娘子,尝尝这烤腊肉,这可是梅山的绝活啊。”


    江宛接过咬了一口,外皮焦脆,内里却鲜嫩多汁,姜粒微辣,腊肉咸香。


    就是腊肉有些柴了,还有就是用料太少,有点压不住日积月累留下的霉菌灰尘味……


    江宛吃了一口,便放下了。


    “刘叔。这梅山的土布,外头确实见不到。我倒想跟卜阿婆好好聊聊,看看能不能多收些这样的货回去。”


    刘骡头闻言,爽朗地笑了起来,“江娘子是个懂行的。这布你别看糙,但它价格便宜啊。带回去,下地干活的没有一个不喜欢。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说就是!”


    傍晚的风穿过吊脚楼的缝隙,带来一丝山林特有的清寒。


    江宛拢了拢薄袄,往火塘里添了一根粗壮的松木,看着院儿里妇人捶打的东西,知道那就是织布料要用的“麻”了。


    “卜阿婆。”江宛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老人,“这些最寻常的土布,您打算怎么卖?”


    卜阿婆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梅山话。


    刘骡头赶紧翻译,“阿婆说,一匹要三百文。”


    江宛眉头微蹙,“这料子毕竟粗了些,到了外头的府城根本走不通,只能在村镇……”


    她顿了顿,试探性地开口,“两百文一匹,您看如何?我这次先收一匹,若是卖得好,下次来梅山,我还找您订。”


    卜阿婆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她指了指石槽,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


    刘骡头挠了挠头,苦笑着解释,“阿婆说,这布都是寨子里的媳妇们织出来的,费时费力又费神。三百文已经是实价了,少一文都不行。她说,这布卖的是手艺,更是梅山人的心意,不能贱卖了。”


    “太倔了……”


    江宛看着老人倔强而认真的眼神,有些头疼地嘀咕了一句。


    心意哪有利益重要……


    她想不用自己的市侩去衡量梅山人的真诚。


    可若是三百文一匹的话,她带回去后,抛去货运人工,一匹布的利润,至多也就百文左右。


    她之前定下的那五匹带纹精品土布,想的也是给自家人做衣裳,顺带探探永兴镇百姓的意向。


    如果可以的话,再带一匹普通的土布回去,左右顺路。


    “罢了。”江宛轻笑一声,从钱袋里摸出三贯铜钱,整整齐齐地码在卜阿婆面前,“三百文就三百文。卜阿婆,是我唐突了。”


    卜阿婆看着那堆铜钱,又看了看江宛坦荡的笑脸。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江宛的肩膀,嘴里连连说着“好”。


    火塘里的松木发出“劈啪”一声轻响,土布的事就这么谈妥了。


    没一会儿,刘骡头需要的山货也送来了。


    三三两两的寨中媳妇们正背着硕大的竹背篓,从山林小径走来。


    刘骡头见状,赶忙起身迎了上去。


    顺便,还扭头对江宛招呼了一句,“江娘子快来瞧瞧,这些都是梅山的宝贝!”


    江宛好奇地走近一看,顿时被这满眼的鲜活吸引住了。


    背篓里装得满满当当,有带着新鲜泥土、认得出和认不出的各类药草、黄精。


    其中,最惹她眼的,是几筐带着露水的野生猕猴桃和一种江宛叫不出名字的野果,正散发着清甜诱人的香气。


    “阿婆说,这些是媳妇们刚刚才去采回来的,最是水灵。”刘骡头拿起一颗野果在衣襟上蹭了蹭,笑呵呵地递给江宛,“您尝尝这个,梅山人们管它叫‘羊桃’,酸甜解渴,外头可吃不到。”


    江宛接过咬了一口,汁水丰盈,滋味浓郁,酸甜可口。


    比一般果子要好吃得多。


    这时,一位年轻的媳妇从背篓最底下掏出一个粗陶罐子,递给卜阿婆。


    卜阿婆献宝似的打开盖子,一股浓烈甜蜜的香气直冲鼻腔。


    “这是寨子养的野蜂蜜,”刘骡头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道,“媳妇们寻了深山里的野蜂,连巢带蜜一起割下来的。收进箱子里养起来,十箱能留住四箱的野蜂。这蜜可是个稀罕物,香的很!外地的商户都巴不得我多带点出去呢。”


    江宛看着那些媳妇们笑意盈盈的脸庞,以及那满背篓的山货,心中小算盘一拨。


    她转头看向刘骡头,轻声问道:“这些山货,她们平时都怎么处置?”


    卜阿婆听到了,比划了一个“吃”的动作,又指了指山外。


    刘骡头翻译道:“阿婆说,这些山货大多留着自己吃,或者拿去镇上换些糖盐和针线。要是遇上大商队,或者我这种专门给载人带货的,也能换些铜板,平时是卖不上什么好价钱的。”


    闻言,江宛定定地看着刘骡头。


    她觉得,与其自己一个人满世界地乱串,到处找些合心意的物件,倒不如多和几个走长途的脚夫合作。


    就像刘骡头这样的……


    刘骡头被她这眼睛盯得有些不自在,脖子往后一缩,一脸困惑地看着江宛。


    “江娘子,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江宛兀地清醒,收回视线,呵呵笑着打起了圆场,“我就是看着蜂蜜不错,想买点带在路上吃。”


    刘骡头还得将她送至潮州,其间有的是时间商量。


    听到江宛想吃蜂蜜,卜阿婆爽朗地哈哈大笑两声。


    下一秒,这蜂蜜罐子猝不及防地就塞进了江宛怀里。


    “送!送你!”


    这两个字,江宛听得真切,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舔了舔嘴唇,强压着上翘的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一脸愕然的刘骡头。


    “刘叔……你看这,这多不好意思啊。”


    “哈哈。”刘骡头干笑两声,“没事、没事……”


    他的笑容太过牵强,看得出来,这罐野蜂蜜要是被刘骡头带出去的话,该是能赚不少银子的。


    江宛心中一暖,知道梅山人重情义,也不愿占人便宜。


    她朝卜阿婆走了两步,挨着她的胳膊,放软了语气,“阿婆,这东西我不白要,我拿赤砂糖跟您换,成吗?”


    荷包里的现银不多了,周祥贵给她的那十两银票都已经打散。


    剩下的银子有数,还要省着点花才能回到永兴镇。


    听见有赤砂糖,卜阿婆原本还想拒绝的话瞬间顿住了。


    连连点头,拉着江宛的手,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久。


    这马上就要进冬了,要是没有糖水混着,山里那十余箱的野蜂,怕死熬不到开春就得死一大半。


    媳妇们脸上也绽放出淳朴的笑容。


    她们纷纷从背篓里挑出最大最红的野果,硬塞到江宛的手里。


    盛情难却啊!


    江宛一边撩起衣摆接着,一边谢个停。


    骡车烦闷,路程又颠簸。


    有了蜂蜜和这么多的野果,她接下来的日子,就好过咯!


    回到上河驿,江宛没作片刻耽搁,径直回房购买了十斤的赤砂糖。


    卜阿婆见江宛真拿着糖回来了,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


    江宛拉着她粗糙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两人又温声细语地畅聊了一通。


    大多时候,都是卜阿婆说,江宛听。


    她时不时发出“嗯?”“哦!”“啊?!”几声的附和,表示自己听懂了。


    掀开油纸包的一角,看着那红艳艳的赤砂糖,卜阿婆眼中的激动,远比卖出茶砖和土布来得浓烈。


    野蜂过冬的“保命粮”,终于算是有着落了啊……


    感慨片刻,卜阿婆拎起脚边的背篓,就往她身上挂去。


    江宛挣脱不过,又怕使太大力,推搡间闪了老人的腰,只好顺从地伸出胳膊挂上了背篓……


    辞别了上河驿的梅山人,次日,骡车再次晃晃悠悠地踏上了西行的官道。


    随着旅途的深入,原本跟着骡车零星搭伴的散客们陆续在沿途的镇子下了车。


    前头空置的车厢,渐渐被刘骡头一路收来的山货填上。


    这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关系也愈发熟稔。


    江宛索性将自己往后的打算和刘骡头透了个底,直言往后若是自己需要土布和深山野蜂蜜,还要劳烦刘叔帮忙带货。


    刘骡头本就是干这行的,一听这话,当即一拍大腿欣然应允。


    直夸江宛是个爽快人,还拍着胸脯保证,以后给她的货,绝对是寨子里最水灵的。


    有了这层约定,江宛心里也踏实许多。


    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升月落,前方终于传来了隐隐的水汽声。


    潮州到了。


    江宛在潮州码头下了骡车,与刘骡头挥手作别后,转身便登上一艘溯江而上的客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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