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不妥,她讪讪地拢了拢衣袖, 干笑两声,试图把刚才那番不合时宜的对比揭过去。


    “你我姐妹今日既已相识,往后多多往来就好。到时候, 你想要什么香、什么膏,只管托人带话给我,我都给你调!”


    江宛垂下头, 语气恹恹地, “还是不如姐姐在身边的好……”


    这句话轻飘飘的, 却骤然截停了方才的轻松氛围。


    叶寻香一时语塞,方才的欢欣劲儿顿时就散了。


    她暗自懊恼,恨自己这张嘴。


    无意中的炫耀,就这么伤了江宛的心。


    哪有姑娘家的不爱美?


    她方才亮出的那双手, 落在江宛眼里,岂不是字字句句都在戳她的心吗?


    实在是不该的。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这么聊得来的小姐妹, 她怎的、怎的又没收住……


    灶房里飘出的咸香渐渐漫了过来,温柔地盖住了空气中的脂粉淡香。


    锅里翻炒的动静也渐渐停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 是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脆响。


    日子中最寻常的动静,却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愈发明显。


    “姐姐……”江宛忽然开口了, 声音轻轻的。


    “嗯?”叶寻香赶紧坐正身体,紧张地看向江宛, 怕她生了芥蒂,“怎么了?可还有什么想要的?你只管说。”


    江宛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


    她用力抿了抿嘴唇,强迫自己没有露馅后, 才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眸子里,倒映的全是叶寻香的身影,装得满满当当的。


    “不知姐姐有没有去渝州府落脚的打算?”


    “啊?!”


    叶寻香惊得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很显然,渝州府并不在她的落脚计划名单里。


    她咬了咬唇,坦诚道:“我想着……在娘家附近,找个温温润润的小城,安稳把铺子开起来就罢了……”


    江宛脸色一僵。


    正思考着是放弃,还是再接再厉时,孟安堂端着饭菜从灶房走了出来。


    他状似无意地搭了句话:“我觉着渝州府那地也不错,漕运发达,借着水路,我们也能更快地立住脚跟。”


    他缓步上前,将一盘夹了肉沫、炸得金黄酥脆的藕盒放在桌上,“灶上还有早上出门时我提前蒸好的鸡,我这就去端来。”


    说罢,他抬眸,不经意间扫了江宛一眼。


    目光淡淡,不辨深浅,随即又转身走进了灶房。


    江宛眉头倏地皱起。


    心中疑虑一闪即过,却并未过多纠结。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叶寻香拉拢到自己阵营。


    这么一位制香天才,还拥有祖传秘方,可遇不可求啊!


    若是就这么错过了,恐怕就再难遇到了。


    她拉过叶寻香的手臂,亲亲热热地贴了过去,语气里添了几分娇憨。


    软乎乎地劝道:“孟大哥说得确实在理,况且西南地方最大的榷货场就在那里,进货出货都便宜方便。姐姐你想啊,制作脂粉需要那么多的香料,你一个地方就能凑全乎了!


    再者,渝州多山地,炭火便宜。你现在带些现成行头过去,用不着置办太多,落脚就能安家!”


    江宛睁着她那双认真时无比清澈的眼睛,继续循循善诱着,“姐姐不是想开脂粉铺子吗?孟大哥一个大男人的能帮什么?我就不一样了!我什么都能干!”


    她挺起胸膛,拍拍心口,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到时铺子我租,掌柜的你当!利润四六分,你六我四!你想要多精贵难寻的香料,天南海北的我都能帮你找到!”


    语毕,她细细观察着叶寻香的神情。


    看她眼中浮现出犹豫的神情,又趁热打铁,轻晃着她的胳膊,柔声哄道:“叶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叶寻香几次抿唇,双手交叠在一起反复揉捏,犹犹豫豫不愿做决定。


    江宛看在眼里,当她是觉得利润不够,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要不要再让步五分的时候,叶寻香踟躇着先开了口。


    “你……真的什么都能搞到?”


    原是担心这个。


    江宛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几分。


    她看着叶寻香的眼睛,那双黑眸中,不安和期待的火苗同时在跳动。


    “你想要什么香料?”江宛偏头,瞥了眼灶房方向。


    秋风恰好灌进,带起粗布帘的一角,隐约能看到一双鞋底掠过。


    她微微倾过身子,带着些蛊惑的意味,贴在叶寻香耳边,低声道:“就是在益阳府,只要姐姐你想要,我也能为你搞来。”


    话落,她直起身子,再不去看叶寻香一眼,只安心摆弄桌上的瓶瓶罐罐。


    这是她的诚意,叶寻香再不接受,那便惋惜是有缘无分了……


    “来咯!”


    布帘撩开,孟安堂端着粗陶锅快步走来。


    “江姑娘尝尝我们这儿的特色‘蒸鸡’!”


    他掀开锅盖,清清荷香托起鸡肉鲜香,一并升腾。


    隐隐的热气似乎遮住了孟安堂的眼,他浑然不觉枕边人的异常。


    往日巧笑倩兮的妻子,眼下低垂着脑袋,跟个锯嘴的闷葫芦似的。


    她目光透过那氤氲的热气,视线逐渐飘忽……


    江宛定定地看了孟安堂一眼。


    起身,大步朝灶房走去,“我去拿碗筷。”


    “哪能让你一个客人动手?我来就好。”


    孟安堂忙不迭放下锅盖,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追了进来。


    灶房里比堂屋暗了几分,顶上的琉璃瓦雾蒙蒙的,沾了不少灰尘。


    江宛站在灶房中央,看着孟安堂拉开橱柜门,从里取出三只空碗,紧接着,又抽出几双竹筷。


    动作自然随意,却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缓慢。


    沉默数息,江宛笃定开口。


    “你特意把我带回家,就是想让我劝叶姐姐的。”


    孟安堂正舀起一瓢清水冲洗竹筷,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离开此地是必然的,但若是去苏杭一带,我和寻香的生活,不会比益阳更好。”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层客套的笑脸褪得干干净净,眉宇间,全是沉郁。


    “渝州府,是我一直以来的目的地。”他顿了顿,将洗好的竹筷在空中甩了甩,“依赖家族,享受家族荫蔽,自然要受家族束缚。可我……不愿意要这样的束缚。”


    水珠撒在江宛的手背,她皱了皱眉,抬手拭去。


    江宛敛下眼睫,“所以,你……见我的第一面,就觉得我会出言拉拢你夫人。”


    “对。”孟安堂毫不避讳,言语中带着一股坦荡的锐气,“你一介女子,孤身前来益阳,谈吐不卑、行止有度。摆明了野心不小,所图也不小。”


    他抬起头,与江宛对视。


    “我敬佩姑娘,也想让我娘子,离开对家族的依赖。不光是我孟家,还有叶家。姑娘心思大,不会轻易放弃我妻子这棵摇钱树的。”


    江宛闭了闭眼。


    和蠢人打交道,伤肝。


    和聪明人打交道,简直伤神!


    不过心里的那丝疑虑,还是随着孟安堂的坦白,烟消云散。


    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亲自同她讲?”


    孟安堂微微一怔,随即低低苦笑一声,“那是她的娘家。她已出嫁八年,回想闺阁里的日子,自然都是美好的。


    梳妆、调香、绣花。与姐妹斗草簪花,都是女儿家才有的光景。


    可她毕竟已经嫁作他人妇了,又怎能回到当年豆蔻?”


    孟安堂错开江宛的身体,侧过头,脸上重新挂起先前的笑。


    “江姑娘,走吧,该吃饭了。”


    说罢,布帘撩起,两人齐齐扬起嘴角,一前一后出了灶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桌上的那锅蒸鸡,已经晾到了最宜入口的温度。


    用荷叶裹住鲜鸡,上瓷盘托底,放进锅中蒸制而成。


    孟安堂用的是干荷叶,比鲜荷叶多了一丝类似陈皮的沉稳药香。


    初闻,是夏日荷塘的鲜灵气息,柔和的幽香,勾得人瞬间开胃。


    这些干荷叶被当作了天然的“保鲜膜”,层层叠叠包裹住里头的鲜鸡,上锅隔水慢蒸。


    高温之下,鸡肉渐渐软烂脱骨,所有肉汁都被荷叶牢牢锁住,一滴不渗。


    荤腻的鸡油被荷叶吸附了大半,吃起来皮爽肉滑。


    佐料除了荷叶,只捻了小撮毛毛细盐和几片老姜。


    入口除了鸡肉的醇厚,还有荷叶的回甘。


    口味清淡,没有半点腥膻,颇有些返璞归真的意味。


    配上一口荤素搭配、酥酥脆脆的藕盒,来益阳府的第一顿正经饭,江宛吃得是分外满足。


    孟安堂和叶寻香两口子许是心里都憋着事,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的。


    强颜欢笑地劝着江宛多吃点。


    江宛看他们碗壁干干净净的,可吃进嘴里的,不过敷衍的几筷子,胃里也在为他们感到空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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