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过后,叶寻香还是按照之前和江宛的约定,领着她慢慢悠悠地在益阳府城兜了一圈。


    江宛新奇地东瞧瞧、西望望,眼神时不时地扫过街角的藕行招牌。


    等逛得差不多了,叶寻香带着江宛返回时,才拐进了一家相熟多年的行家铺子。


    店家是个身形精瘦的中年人,蘸了口水的指头在账簿上捻得飞起,另一只手在算盘珠子上也是忙个不停。


    铺子里除了藕粉,就是晒干的莲子,旁的是一点也不掺着卖。


    掌柜的看叶寻香领人进门,热情招呼了两声。


    “哟!孟夫人今几个有空出门啊!我这手里头还有些账要盘,您先随便瞧瞧,有看过眼的劳您记下,我马上就好!”


    说罢,便埋头继续对账了。


    江宛扫过那些浅缸里装着的藕粉。


    这些藕粉瞧着倒是细腻,倒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可一问价,江宛的脸立刻就皱了起来。


    一斤藕粉的拂货价,竟然高达二十文钱!


    这价格搁外头,都能切上一条一斤多的猪腿肉了!


    江宛满脸不解,于是开口问道:“掌柜的,渝州府的榷货场,藕粉也不过二十一、二,我可是去看过的,您可别看我是个外地的就诓我啊!”


    闻言,掌柜的手上动作不停,头也没抬,低低笑了一声。


    “娘子倒是个老实人,你们渝州榷货场有好几个都是我这儿的老主顾呢。我敢这么跟您说,出了益阳,各地大大小小的榷货场,您绝对找不出一家正宗的益阳藕粉!”


    话落,算盘珠子“啪”的一声响,收了尾。


    江宛眉梢一挑,“掌柜的此言何意?”


    掌柜合上账簿,走了过来。


    先是冲叶寻香点头致歉后,才凑到江宛身旁,解释道:“我们发过去的藕粉,那定是纯得不能再纯了。至于你们那儿的商户,据我所知,往里头掺两成米粉都算良心了。”


    末了,他还补刀了一句,“掺的还是陈米磨成的米粉。”


    见江宛瞪大了眼睛,似乎不信的模样。


    掌柜还舀起一勺藕粉,递到她眼前暗暗支招,“娘子,你别这么老实啊!这货带回去,您回头掺个三五十斤的米粉进去。切记,一定要磨细些,再过两遍细筛。成本这不就下来了?保管你们当地那些人,吃不差味儿来。”


    江宛难以置信的喃喃道:“这也行?!”


    掌柜的见她这副反应,反倒还诧异起来。


    他两手一摊,实诚道:“我说的可是实在话!外地来的客商,十个有十个都是这么搞的。人家那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半点没受影响。”


    江宛讪笑两声,干巴巴地回道:“领教了。”


    别人怎么搞的她懒得管。


    但她有商城在手,倒也不屑于去做那些麻烦事儿。


    等后头李家坳支楞起来,自产自销,那就更不必了。


    简单称了几斤藕粉和干莲子,江宛便挽着叶寻香的胳膊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日,天色时阴时晴,江宛跟着孟安堂在城郊,一家一家地跑塘子。


    益阳府城周遭的藕塘不少,愿意出藕种的庄户倒也有。


    可等看好藕种,张口询价时,那些庄户瞬间就变了脸。


    开口那是一个比一个狠!恨不得扒下江宛一层皮来!


    言语间全是“你爱买不买,就是这个价”的倨傲。那高高在上的嘴脸,看得江宛牙根发痒。


    她几次三番攥紧了拳头,想冲上前去理论,都被孟安堂横手拦了下来。


    他一边冲江宛疯狂使眼色,一边和和气气地与塘主周旋,等出了他人的地盘,才改口劝诫。


    “强龙不压地头蛇。你若是跟他们起了争执,岂不是着了他们的道?到时整个村子的人都围住你我,届时就是不想买,也得买了。”


    江宛憋着一口气,说话也有些呛人,“难不成还拿他们没办法了?”


    孟安堂也是有些憋屈的,“这些当地塘主,多半都是看不起外地客商的,想着是一棒子买卖,所以能敲一回是一回。”


    江宛朝着那宰客村子方向,狠狠翻了个白眼,“整个益阳府的塘主都是这般德行?!”


    语气里,满是被折磨的疲惫和不甘。


    这群人,简直比老蟒林的还棘手!


    孟安堂叹了口气,摇摇头,“倒也不全然。没有提前招呼,好些塘主都只留够了够自家藕塘的藕种,多的确实分不出来了。”


    这话像是一瓢凉水,兜头泼在了江宛心上。


    凉嗖嗖的。


    她卸了身上的力道,一屁股瘫坐在路边,随手薅过一把枯草,攥在手里用力撕扯。


    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江宛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今天,是我到益阳府四天了……四天拜访了快十家藕塘,愣是没谈下一家……”


    这样的战绩,说不失落那是假的。


    孟安堂站在一旁,默然不语。


    他心里也有些过不去。


    不过世风如此,他能做的,也只是按照承诺的那样,陪着江宛将周边塘子尽数跑个遍了……


    又折腾了整整三天,孟安堂使尽关系,终于在距离市区两个时辰车程的一处偏远郊野,寻到了一个叫泥塘村的去处。


    村子藏在几座丘陵之间,道路泥泞,不好走。


    村里人听说有渝州府来的客商要卖藕种,不仅没有像城郊的塘主那般爱答不理,反而还热络地领着他们下塘看货。


    泥塘村的藕种价格实在,一斤藕种四文钱,不含车马。


    是江宛跑过的所有地方里,价格最公道、品质最好的了。


    更让她惊喜的是,益阳府的人将藕种分得细。


    有适合清炒和生食的,口感生脆爽口、清甜多汁!也有适合煲汤和磨粉的,粉糯拉丝。


    甚至连专门采收莲子和仅供赏花的品种都有。


    小小一个泥塘村,种类之多,远超江宛之前浅薄的见识。


    她来者不拒,按需求预定近千斤的藕种!


    毕竟李家坳那边陆陆续续已经挖了三口藕塘了,合计起来十一、二亩的塘子。


    就这九百多斤藕种,还是按照一亩塘,二百来斤的最低标准购入了。


    江宛也打听过。


    若是用顶芽,或者藕尖做种,重量倒是能少一大半。不过这样的好货,泥塘村人轻易不肯出手。


    她还是找商城比较划算……


    商谈妥了藕种出塘时间、品质标准,和运输方式之后,孟安堂带着江宛,还有泥塘村签契作保的几位村民,一道前往益阳府府衙签契画押。


    衙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朱漆大门敞开,里头案牍整齐,笔砚森然。


    江宛一笔一画按上手印,拿到那份盖了官印的契约时,心里那根紧绷许久的神经,忽的就松快了。


    哪怕清塘出种的日子定在了年后,她也不慌。


    益阳府的府衙为了各地往来的生意和州府名誉,是断不会让她这个远道而来的渝州客商平白栽了跟头。


    等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江宛才恍然惊觉,自己在益阳府已经待了整整十天。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檐角的雨水穿成珠帘,在青石板上溅起密密的涟漪。


    她坐在叶寻香身侧,望着雨幕中的朦胧,释然地吐出一口长气。


    “叶姐姐,多谢你和孟大哥这些日子的照拂。若是往后路过渝州府,或者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你尽管来信。”她递出写了杂货铺地址的纸张。


    语气里有归心似箭的急切,也藏着几分对这趟奔波的不舍与感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麝香,事已定 “你要


    “你要走了?”


    叶寻香闻言, 指尖一颤,急急放下手中小钵,“再多待几日可好?这雨水绵绵, 前两日听说那水道上翻了好几艘大船,吓人得紧。好妹妹,你再歇歇?”


    钵中石臼差点掉地, 她却恍若未觉。


    江宛垂下眼帘,扯平了嘴角。


    她自然也是万分舍不得叶寻香的。


    在孟家借宿的这十来天里,别的不提, 但是每日晨起洗漱更衣, 叶寻香总会拉着她细细涂脸、抹发油。


    就连她换下的衣裳, 也是被叶寻香拿暖炉熏得暖香四溢后,才会叠好放在她枕边。


    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让江宛这个习惯了奔波和将就的人,体验到了难以忘怀的安稳。


    可叨扰的日子已经够久了。


    她终究是个外人, 实在不能再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叶寻香的照顾。


    江宛拉过叶寻香的手,轻拍两下, 温声道:“叶姐姐,水路不好走, 我便改走山路。家中事宜繁多, 实在不能耽搁太久。你要是也舍不得我,我便经常同你来信, 这样也不会浅了我们的姐妹情分。”


    叶寻香紧抿着唇。


    她还想继续挽留,待看清江宛眼底的决绝后, 最终还是默默地垂下了头,断了劝诫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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