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挑担的伙计接口道:“叔说得不差。益阳城里卖米粉的铺子怕不有几十家,最有名的是南门口那家,开了三十年了。汤头里据说搁了十几味药材,旁人怎么学都学不来。”


    江宛听他说得真切,也不自觉得舔了舔嘴,“渝州也有米粉的,我见过,不过大多是粗粉,没听说过细的。”


    “你尝了就知道了。“麻子叔呵呵笑,“第二样,就是霉豆腐。你也别嫌弃名字糙,那东西用老豆腐发酵做的,裹了盐巴,搁坛子里腌透了。打开盖子那股香,隔着三条街都闻得见。配白粥是最好的,我每回都带两坛子回去,还没到家就被抢光了。”


    “第三样呢?”江宛来了兴致。


    “第三样,糖油粑粑。”麻子叔说,“糯米面揉成团子,下油锅炸得金黄,捞出来裹一层赤砂糖熬出的浆,咬一口外头脆里头软,甜丝丝的。益阳府街头巷尾到处都有卖,五文钱能买两个!你们这种姑娘最爱了。”


    伙计们在后头听着,有人插嘴道:“还有熏鱼呢,麻子叔你怎么不提?”


    “哦对,熏鱼。“刘大叔点点头,“益阳府靠着江,鱼多。他们把青鱼腌了,用松枝、橘皮熏过,熏得金黄金黄的,肉紧实,越嚼越香!咸口下酒是最好。”


    “还有银鱼羹。”另一个伙计喊了一嗓子,“那银鱼跟针一样细,透了亮,打蛋花勾芡,鲜得很。”


    麻子叔回头瞪了他一眼,“就你娃好吃!把老子的词儿都抢了。”


    伙计们哄笑起来。


    江宛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心里那点拘谨便散了大半。


    她没想到这群跑船跑货的汉子,竟然这般热络健谈。


    周祥贵总说,跑江湖的人粗鲁,少打交道。


    可这几日相处下来,反倒叫她觉得这些人心思澄澈,待人实在。比那些嘴上客客气气、背地里盘算的主儿好相处得多。


    或许也是沾了周祥贵的光,他们才会把她当“自家人”对待吧……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官道两旁渐渐有了些人家,偶尔能看到路边摆着茶摊,支着竹竿挑一面蓝布幌子,上头写着“茶”字。


    继续往前走,路上行人也多起来。


    有挑菜担子的、有赶猪羊的,也有推着独轮车的。零零散散,都是往益阳府方向去的。


    麻子叔又开口了,这回语气随性了些。


    “女娃子,你到益阳府去,是投亲?还是访友?”


    江宛认真思索了一下,答道:“寻个人。姓孟,开南货铺子的,早年跟我家长辈有过往来。”


    “姓孟?南货铺子?”麻子叔偏头想了想,“益阳府南货铺子可不少,姓孟的……你说的是不是江门口的那家孟记吧?”


    江宛眼睛一亮,“是,我爹说就是江门口的,叔你认得?”


    “听过。”麻子叔提起胸膛叹了口气,脸色不像方才那般爽朗了,话里也多了几分悲伤,“孟记在益阳府也算老字号了,开了二十来年了吧。早年生意做得不差,藕种、干货、南边来的果子,都做。


    不过嘛……”


    他顿了顿,吐掉嘴里茶梗,神色变得有些怅然。


    江宛等了一会儿,看他迟迟不往下说,便问道:“叔,不过什么啊?”


    麻子叔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孟记近些年不大行了。


    铺子还在,但生意差了不少。我跑益阳这条线这些年,也听人说起过。


    孟家老爷子去年过世了,铺子交给了他儿子接手。那年轻人倒是有心,可架不住家里旁支闹腾。


    他几个堂兄弟,旁的本事没有,喝花酒倒是一把好手。隔三差五地赊账,账都记在铺子上,人家讨债讨到铺子门口来了。


    你说,这生意还怎么做?”


    麻子叔两手一摊,面上难掩对孟家那帮子旁支的嫌弃。


    他继续说道:“再加上别家南货铺子看孟记换了人当家,便动了心思,连番压价抢生意,孟记那边心不齐,一来二去,就显出败相来了。”


    旁边一个伙计插话道:“上回听人说,孟记那位少东家被债主堵在铺子里骂了一整下午,最后还是街坊凑了钱才打发走的。”


    “可不嘛!”麻子叔摇摇头,“做生意最怕的就是家里不齐心。外面的人再厉害,也就是争个利。


    家里人要是不争气,那才是釜底抽薪。孟记那样的老铺子,要说底子,那还是有的,可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江宛沉默了一阵。


    怪不得近些时候书信寄出,迟迟得不到回应。


    周祥贵提过的那位旧相识,想必就是孟家老爷子了。


    当年托他购藕种,那是多深的情分。到如今物是人非,铺子传到了下一辈手里,境况却大不如前。


    江宛心里的那点指望,开始淡了。


    麻子叔大约是见她神色暗淡,便又宽慰道:“不过你也不必灰心。铺子还在,后代总归也在。你先去寻着看看,说不定那少东家熬过了最难的时候,如今正缓过来了呢。


    我们这些道听途说的话,也不尽准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益阳府,寻孟记 江宛抬


    江宛抬头, 咧嘴冲他笑了笑:“谢谢大叔,我晓得的。”


    日头渐渐移到了正顶,晒得人后背发烫。


    麻子叔在一棵大槐树底下招呼大伙歇脚, 伙计们各自解下水囊喝水,掰开干粮分着吃。


    江宛也打开包袱,拿出登船前备的两块炊饼, 咬了一口,噎得她抻长了脖子。


    旁边麻子叔递过来一瓢凉水,她接过来道了谢, 就着水慢慢咽下去。


    树影落在地上, 斑驳一地。


    远处的江面上有白帆缓缓移动, 像一片一片的叶子飘在水上。


    江宛靠着树干,想起渝州府那两晚的灯火,想起客栈李婆婆笑眯眯的脸,想起码头边上那些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 恍惚间觉得已经隔了很久了。


    歇了小半个时辰,货队重新上路。


    这一段路地势渐渐平缓下来, 官道两旁的房子密集起来。


    路边偶尔能看到挑着鲜鱼叫卖的渔人,木盆里的鱼甩着尾巴, 水花溅出来, 在土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快了。”麻子叔回头朝大伙儿招呼一声,“还有几里地就进城了。走快些, 晌午之前把货交到铺子里。”


    伙计们闻言,脚下便快了起来。


    江宛也捏紧了拳头, 跟在后头。


    官道越来越宽,路上的车马也渐渐多了。


    有一架马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扬起一阵灰尘, 伙计们连声咳嗽,骂骂咧咧的。


    江宛用袖子掩住口鼻,眯着眼睛往前看,远远地能看见一道灰蒙蒙的城墙轮廓了。


    “益阳府到了。”麻子叔喊了一声。


    城墙越走越近,青灰色的砖石在缝里还嵌着干枯的青苔。


    城门大开着,进出的人络绎不绝。


    “嗡嗡”的人声从城门洞里传出来,混着叫卖声、吆喝声、牲畜的嘶鸣……


    麻子叔在城门外停下来,回头对江宛说:“我们要去城西的货栈交这批货,正好顺路。你若是想先寻孟记,也可以跟我们一起走,过了城中心鼓楼往南,走两条街就到了。跟我们那货栈离得不远。”


    江宛弯下去刚准备喘口气的腰杆,瞬间又打直了。


    忙道:“我跟叔走,到了附近我自己去寻就好。”


    “行。”麻子叔一扯缰绳,骡子迈步朝城门走去。


    进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宽阔的青石大街笔直地伸向前方,街两旁店铺林立,招幌在晚风里飘摇。


    布庄、粮行、铁匠铺、药铺、茶馆、饭馆……


    街上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短打扮的工匠,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小跑着追来追去的孩童。


    江宛看得目不暇接。


    渝州府的街巷她也熟悉,但渝州多坡,街道窄而陡,走起来有些逼仄。


    益阳府的街却宽阔舒展,房子也建得齐整。


    两三层高的灰砖木楼,沿着街道一路排开。二楼支着雕花的木窗,窗台上搁着些盆盆罐罐,种着青葱或花草。


    货队从主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


    墙根处有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看货队路过,跟被狗撵的兔子似的,一溜烟就跑没了。


    巷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酱肉香味,也不晓得谁家晌午吃得这么闹热……


    麻子叔的骡子在一间铺面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额,写着“汪记南北货栈”五个字。


    一个穿着蓝布衫的老头从里头迎出来,跟麻子叔寒暄了几句,伙计们便开始卸货。


    江宛站在一旁乖乖等着。


    麻子叔和那人聊了两句,便把她的箱笼从骡背上解下来,送到她脚边。


    “丫头,你的东西,拿好了,遇到事就到这里来,能搭把手的我们都帮。”


    “多谢。”江宛接过箱笼,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铜钱,“麻子叔,一路上蒙您照应,这点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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