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叔皱着脸,连连摆手。


    “收回去收回去。带你一程又不费什么事,你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不容易,留着自己花用。你家老爷子跟汪记的交情,也不是这一串铜板能算的。”


    江宛还要再让,麻子叔已经转身去指挥卸货了。


    她只好将铜钱收回去,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暗暗想着等安顿下来,买些糕点送过来道谢。


    背起箱笼,抱紧包袱,江宛扬声朝麻子叔道了别,转身往巷口走去。


    出了巷子,便是益阳府的主街。


    她站在路口张望了一阵,记得麻子叔说过“过了鼓楼往南,走两条街”。


    果然,往大街尽头望去,能看见一座两层高的鼓楼立在街心,飞檐翘角,挂着几只灯笼。


    朝鼓楼走去时,街上的行人比方才更多了。


    大约是到了吃晌午的时候,工匠们三三两两地往家走,饭馆里传出锅铲碰铁锅的“刺啦”声和菜香。


    她走在人群里,貌不起眼,背着的箱笼比她人还宽些,时不时被行人蹭到,她便侧身让一让。


    过了鼓楼,往南拐进一条略微安静的街道。


    街两旁的铺子多是些杂货、药材、纸张之类的。


    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有几家已经上了门板。


    她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匾额,杂货铺、干果铺、酱菜铺、南北货铺……


    一个个看过去,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也没瞧见个“孟记”。


    她垂头丧气地拖着沉重的脚步,正打算找个店家问问时,忽听得前头传来一阵嘈杂。


    “还钱!今日再不还,我们就把铺子里的东西搬空了!”


    “孟家小子,你躲也躲不过去!这都拖了三个月了!”


    一阵粗嗓门吼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木凳被踢翻、货架被掀翻,“噼里啪啦”的好大动静。


    附近不少看热闹的人闻着味就赶了过来。


    江宛也好奇地探起脑袋,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赶。


    拐过弯,果然见一处铺面门前围了七八个人。


    那铺子门脸宽阔,厚实的门板半掩着,就是门楣上光秃秃的,竟连块匾额也没挂。


    往里瞧去,货架上稀稀拉拉的,摆着几样落了灰的坛坛罐罐,角落里搁了两只空竹筐,实在看不出个生意的样子。


    江宛挤进入堆里,旁边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婶正踮脚往里瞅,嘴里啧啧叹着。


    江宛凑过去,低声问:“婶子,这是哪家铺子?怎么堵成这样?”


    大婶回头瞅了她一眼,见她背着箱笼风尘仆仆的模样,半捂着嘴,侧头低声道:“孟记啊!老孟家的铺子,你没听说过?


    这都堵了好几回了。前几回来的是债主,这回是来收茶叶款子的,人家货送到了半年,银钱还没结,气得不行。”


    江宛心里咯噔一下。


    她扒开前面人的肩膀,又往门缝里瞧了一眼。


    那几个要账的汉子已经闯进了铺子,拍着柜台直嚷嚷。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围观百姓都不敢往前头再挤一步。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男人背对着门口站着,身形清瘦,肩背绷得紧紧的,一手撑着柜台沿子,另一手按在账本上。


    “我说了,月底之前结清。”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屋子的叫嚷,“你们今日就是搬空了,我也变不出银子来。”


    “月底?你上回也说的月底!”为首的络腮胡子拍了一下柜台,震得上面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响,“你家老爷子在的时候,说话一句是一句,轮到你了,怎么尽是空话?今日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你先把茶叶的款子拿出来,旁的往后再说!”


    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江宛这才看清他的脸。


    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清朗。眼下青黑一片,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倦意。


    他扫了一眼门外越聚越多的人,眉头越拧越紧。


    “齐掌柜。”他朝那络腮胡子拱了拱手,“您那批茶叶一共四十七两五钱银子,我认。您也看见了,我这铺子如今连招牌都摘了,货也出得差不多了。我孟安堂说话算话,月底若是不给,您把铺子门板卸了拿去当柴烧,我绝无二话。”


    他这话说得淡。


    络腮胡子气得张大了嘴,大约是没想到这年轻人这般无赖!


    哼了一声,又扫了眼空荡荡的货架,大约是觉得今日确实榨不出油水来,便一摆手。


    “拆!把门板子全给我卸了!我倒要看看,你这家铺子谁敢盘!谁敢接?!”


    他双手叉腰,恶狠狠地剜了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一眼。


    明晃晃地告诉众人,在孟记没还清这笔货款之前,谁也别想盘下这间铺子!


    门板被踹下,“砰砰砰”地扑在地面,溅起一阵灰尘。


    拆干净了铺子,几个要账的汉子骂骂咧咧地挤出门来,人群“呼啦”一下让出一条道。


    等他们走远了,看热闹的人才渐渐散了,只剩下几个老邻居还站在檐下叹气。


    江宛站在门口,抱着包袱的手攥得紧紧的。


    她感觉……


    此行不善啊!


    这架势,比她之前欠款还来得严重。


    那年轻男人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翻账本,翻了几页,又“啪”地合上了,神经颇为烦躁的样子。


    他深吸口气,抬起眼来,看见门口还站着个背着大箱笼的姑娘,愣了愣,大约是以为她也是来讨账的,脸上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姑娘,”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但还是带着疏离,“你若是讨账的,得排队。坨若是问货的……往前再走两条街,有家闽商行的。”


    江宛牵起嘴角,迈步跨过门槛。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她把箱笼放在脚边,扬起脸来,试探着问:“请问……您是孟老爷子的儿子么?”


    男人眼里的倦意滞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我是……姑娘是?”


    “我叫江宛,从渝州府来。”江宛顿了顿,再次环顾了一圈狼藉的孟记。


    踟躇着开口,“我公爹姓周,叫周祥贵。早年我家长辈……跟孟老爷子有过往来,托他购过藕种,便一直记着这份情。如今也是喊我过来看看,问个好。”


    男人怔了一瞬。


    他垂下眼,过了好几息才重新抬起头来,目光里的冷意淡了些。


    “周祥贵……永川县的周家?打算做藕塘生意的?”


    江宛点了点头,有些尴尬地吸了吸鼻子,“藕塘的事情耽搁了些,今年才开始挖塘,估摸着明年春就能下藕种了。”


    “耽搁这么久?”孟安堂有些不解。


    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江宛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神色复杂。


    “家父生前常念叨,说一年前,有个渝州府的做小买卖的周叔,大老远跑来益阳买藕种。父说那人实诚,就交了个朋友。


    周叔……如今可还安在?”


    “自然是在的。”江宛颔首。


    周祥贵取藕种那一趟,身体遭老大罪了。


    如今身子骨还不算利索,出不得远门,只能在附近走走跑跑。


    这回她跑这一趟益阳府,也是想着李家坳那边的藕塘快成了,藕种也该提前安排。顺便再看看,益阳府这边有没有什么好东西,也好顺路带点回去。


    “孟……少东家。”江宛抬起脸来,尽力让声音稳当些,“我爹说,当年孟老爷子挑藕种的手艺是益阳府头一份的,他想让我来看看,若是您这边还有路子,想再订一批。”


    孟安堂忽地扯了扯嘴角,苦笑着摇摇头。


    “藕种……”他轻声重复了一句,转头看向那空荡荡的货架,“江姑娘,你看见了,我如今这铺子,连茶叶款子都结不出,哪还有银子去收藕种?”


    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无奈。


    江宛张了张嘴,想安慰又觉得空口的安慰太过虚伪。


    此时,孟安堂却又转过身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粗瓷碗,倒了碗凉茶递给她。


    “不过你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叫你空着手回去。藕种的事,容我想想办法。你先坐下歇歇,喝口茶。”


    江宛接过碗,抿了一口,是粗老茶叶泡的,涩得很。


    孟安堂自己也倒了一碗,靠在柜台沿子上喝了半碗,继续说到。


    “益阳府这地方,别的不说,靠水吃水。城外的洞庭湖连着资江,水面宽得很,莲藕是出了名的好。


    除了藕种,还有几样东西也值得看。


    洞庭湖的银鱼干,晒得透亮,渝州那边少见的。


    再有就是这边的莲子,红莲白莲都有,要是拿来熬汤,糯得很。”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慢慢松弛了些,眼神也不像方才那样绷着了,带着点原本该有的年轻模样。


    江宛捧着碗,安静地听着,心里那口气算是松了几分。


    孟记铺子是破败了,可至少人还在,这位少东家说话的底气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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