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行动范围被限定在了甲板上,是一点船舱都不能进的。


    船夫们恪守本分,尽职尽责。


    江宛这个借船的,自然也晓得老老实实不去触碰人家的底线,才算给周祥贵留全了脸面。


    偶尔困了,她就靠着船舱浅眠一下。


    船夫们心善,也乐得帮之前老伙计的子女一把,抱出竹席、被褥让她好生歇息。


    甚至就连开伙食的时候,也添了一副碗筷,让江宛跟着一起吃。


    一路虽无聊,但沿途风光确实不错。


    左手边是连绵的青山,崖壁陡峭。


    山腰处偶有一两户人家,掩在竹林深处,炊烟细细地升起来。


    升到半空,被风一扯,就散了。


    再往远看,山脊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青霭,日光透过来,把那山染成深浅不一的深黛,层峦叠嶂,像是幅绝美的水墨画。


    猿吼声在山林间回荡,群猿在树间穿梭追逐,野趣十足。


    右手边却平坦些,江岸上是大片的芦苇,这个时节苇花已凋零,苍茫一片。


    风吹过,“沙沙”地响,掠起一片白鹭和水鸭。


    芦苇后面是稀稀落落的农田,有人在田间弯腰劳作,身影小得像棋子。


    偶尔有白鹭落脚在中间,长腿站在农田里,不时低头夹起一条小鱼。


    江宛的目光跟着那只白鹭走了一阵。


    船行得快,不过半刻钟,这般景象便消失不见了,换上一段光秃秃的石壁。


    壁上凿着些旧年的纤道痕迹,深深浅浅的凹槽,记录着无数拉纤人的脚力。


    她靠在船舷边,看得久了,心里那点离愁便淡了些。


    在渝州,山是雾里的山,浓雾搅弄着,仿似天上人间。


    如今这大江大岸铺展开来,反倒让她觉出几分天地的阔气,连心胸似也跟着开阔了不少。


    这一晃,就是十几个时辰,饶是两岸风景再美,江宛也挺不住了。


    到了后半程,她已经无力欣赏风景。


    偶尔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其余大多时候都裹在被子里昏昏欲睡。


    日升日落,日落又升。


    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洒在江心,碎成一片层层荡漾的碎金。


    远处有乌篷小舟横着,船头坐着个戴斗笠的渔人,慢悠悠地收着网。


    “汪记”船身微微一侧,转过一道大弯,前方的江面陡然开阔起来。


    青山忽地后退,露出一大片平坦的沙洲。


    洲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芦苇,为数不多的花穗还在江风里摇,远远望去像落了一层薄雪。


    沙洲尽头,隐隐能看见码头的轮廓了。


    “益阳府快到了,姑娘莫急,还有半个时辰。”年轻船夫提醒道。


    江宛点点头,动作麻利地收拾起被褥,裹起竹席,数出二十枚铜板夹在里面。


    这一路多亏了他们的照料。


    不然,光是夜里的江风,就足够将人吹得头晕脑胀的。


    “半个时辰……”江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益阳府她没去过,只听闻那里的码头较之渝州府码头也是不逊色的。


    出发前,周祥贵仔细叮嘱过。


    说益阳有个旧相识,姓孟,开着一家南货铺子。


    早年他购藕种,也是托了那人的关系才办妥。


    但那是从前的交情了,如今断了联系,用不用得上,她心里也没底。


    “益阳府的码头怕是挤不进。”掌船的汉子朝前头看了一眼,低声跟同伴说了一句。


    “不打紧,拢岸就是。”


    江宛听着,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她转过身,把包袱又紧了紧,捡了个靠边的角落坐下来,把箱笼搁在腿边,手掌轻轻按在上面。


    船行依旧稳当,水声哗哗地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船夫们已经褪下外裳,做好准备,随时停船卸货。


    江宛闭了闭眼,耳边是水声、人声、还有船板偶尔发出的吱呀声。


    行船速度一点点减缓。


    船要靠岸了。


    船帆收起,船身擦过浅滩泥沙,微微震动了一下。


    江宛站起身来,朝那边望去。


    这里距离益阳府的码头还有些距离,算是一个临时停靠的小码头。


    说是码头,其实就是一道伸向江水的浅石滩。


    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子拴了几艘小渔船,岸上还挨着两间茅草房。


    “丫头,到了。”先前那掌船的汉子走过来,弯腰把跳板搭好,“这是狭口渡,益阳府大码头那边有官家商船卸货,我们不好挤进去,就只能先在这里靠一靠。”


    他直起腰杆,换了口气继续说道:“一会儿货队过来,走陆路把货赶过去,你要是不嫌弃,就跟着一路,也放心些。”


    江宛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句婉拒的话。


    这一路下来,她已经麻烦大家太多,剩下的路,她一个人也是行的。


    刚准备开口,船舱传来一个厚实的声音。


    “女娃子,跟着走就是。”


    说话的是船上主事的,四十来岁,姓刘,大家都喊他刘老大。


    生得一张长脸,半边脸都留着络腮胡,脸颊被江风吹得黑红黑红的,为人干练得很。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和周祥贵一起跑过两趟船,晓得有那么一个人在过。


    因此,这一路对江宛也是颇多照拂。


    “货队走的是官道,不绕路。比你一个人背着箱笼绕路强。”


    江宛闻言,也不再纠结。


    感激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


    刘老大摆摆手,转头朝船上吆喝了一声,“准备卸船!动作快点!”


    船板刚搭好,赶着骡子的货队就已经到了。


    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沟通的,改换码头也能这么快得到接应。


    眼下,双方都已经默契地开始装货、卸货。


    江宛远远地站在一旁,不敢打扰他们的工作。


    等货物都搬运得差不多时,刘老大这才拉着货队打头的叔伯,走到江宛身前。


    “喊麻子叔。”


    江宛立马敞开了嗓门,大声喊道:“麻子叔好!”


    “好好好”麻子叔一脸和蔼地抬手压了压。


    刘老大听她嗓门嘹亮,满意地点了点头。


    朝江宛挑了挑下巴,对麻子叔介绍道:“这自家的孩子,路上多照看着点,东西就别让人自己背了,找个轻松点的骡子搭上。”


    “自家孩子你说这么多干什么?!你放心就好,人保管好生生地给你送到益阳府!”


    麻子叔手一伸,单手拎起江宛脚边的箱笼就朝货队走去。


    “丫头,跟叔走咯!”


    只要是船夫的子女,他们这些签了长契的,心里都会多些怜惜。


    江宛对刘老大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后,这才拔腿跟了上去。


    箱笼被麻子叔放在了货队最前头的骡车上。


    拉这辆板车的是头老骡子了,口周全白。


    也是江宛迄今为止,见过最稳重的一头骡子。


    不吐口水,也不撩蹄子。


    等货物装卸齐整,她便跟着七八个汉子组成的货队,沿着青石滩上了岸。


    回头再看一眼江面。


    汪记商船已经收起了最后一块船板,刘老大正站在船舷上朝这边眺望。


    江宛高举着手,晃了晃。


    见刘叔亦抬手回应后,这才收回了视线,也顺带收起了那缕失落。


    深呼一口气,转过身,踏上了通往益阳府的路。


    狭口渡到益阳府城约莫三十里地。


    货队走的是一条沿江的官道,路面铺着碎石,还算平整。


    两侧是连绵的农田和村舍。


    这季节,地里没什么庄稼,空荡荡的。


    时不时出现几堆冒着烟的草灰垛,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杂草焚烧后的味道。


    麻子叔牵着领头的骡子走在最前头,其余伙计们有的赶着骡车,有的挑着担子,说说笑笑地往前走。


    江宛紧跟在自己的箱笼旁边,两条腿卖力地倒腾着,不敢落后太多。


    走了一阵,麻子叔大约是嫌闷,回头朝江宛招招手。


    “女娃子,走到前头来,跟你说道说道益阳府的事儿。”


    江宛依言快走几步,跟到骡子旁边。


    麻子叔从身上荷包里取出一小撮茶梗,搓了搓丢在嘴里,含糊地说。


    “益阳府跟渝州府可不一样。渝州府那是山城,上上下下的,走路都费腿。益阳府平地多,城也大,热闹得很。你头一回来,有几样好东西不吃,那可就白来了。”


    江宛眼睛亮了一下,“麻子叔给说说,什么样的好东西?”


    “头一样,益阳米粉。“麻子叔砸了咂嘴,仿佛嘴里已经有了味道,“益阳的米粉跟别处不一样,细得跟银丝似的,滑溜得很。汤头是用猪骨熬的,熬得白白的,上面漂着一层油花,搁上两片薄薄的酱牛肉,撒一把葱花……”


    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我每回送货进城,别的可以不吃,这一碗非要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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