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从李绣娘家出来的一样?!
她怔了怔,上前一步拨开人群。
青色的荷包,边角磨得有些发白,角角处绣了一个小小的“李”字。
李绣娘最爱的,就是在自家手艺角角绣个招牌,不论大件小件,她总是乐此不疲。
“李”朝下的最后一笔,愣愣地往下栽。
少了寻常该有那一勾,板板正正的,却带着点憨气。
江宛当初还打趣她,说她早早就开始给自家绣铺做招牌了。
李绣娘那时候笑得得意,她说:“永兴镇就这么大,在我这儿做衣裳的,都是知根知底的邻居。若是出门在外,遇上了,也好打个招呼,相互照应。”
当时,江宛只当是个玩笑话。
可哪知,这“玩笑”竟真有朝一日出现在了眼前!
她心跳加速,下意识蹲下身子,伸手从那人指间将那荷包抽了,凑到眼前,细细地看。
针脚密实、均匀,线头朝里收三回,压得实在,都是李绣娘一贯的手法!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旁边一个摆耍货的妇人当即嚷嚷开来,嗓门尖锐,“连叫花子的东西你也摸?我们可都看着呢,你别想跑!”
旁边一个卖针线的老妪也跟着摇头叹气,“我说小姑娘,你这有手有脚的……唉……”
“抓住她!一起送衙门去!”一个手上拎着江鲤的老汉撸起袖口就冲了上来。
“这是我同乡!”江宛扭头吼了一句。
她反手掏出自己的荷包,把它和叫花子的荷包摆在一起,送到众人眼前。
“喏——
你们瞧瞧,我们的荷包是一个绣铺出来的,缝荷包的是我们镇上唯一的绣娘。”
两个青色荷包摆在一起,一个新、一个旧。
尺寸、大小,连同上头的绣字,如出一辙。
仅一眼,就能看出江宛所言非虚。
围观百姓探头看了两眼,人群静默了一瞬。
又互相对了个眼神后,纷纷散开。
只留下两三个不放心的,还站在原地打量。
“早说嘛,同乡就同乡,闹得我们还以为……”
“谁知道呢,说不准是唬人的,我们在旁边瞧好了就是……”
“那字样子和手艺还能唬人?再说了,非亲非故的,谁愿意搭理一个叫花子啊!”
“姓魏的,你是不是跟我过不去!我说什么你都要怼一句!”
“……”
江宛顾不得大家的目光,她将荷包还回,伸出食指,轻轻在那人肩头戳了两下。
“喂,你还好吗?”
地上的人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肘撑在地上抖得厉害,完全使不上劲儿。
“你这荷包哪儿来的?可是李绣娘家摆的?”江宛开口,声音有些急。
那人抬起头,脸上一片泥污,额头磕破了一块,正往外渗着血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呜咽。
江宛这才注意到,他脖颈上箍出了一道暗红色的勒痕。伤口已经不新鲜了,边缘红肿,中心溃烂,再深一点,怕是连喉咙都要勒断了。
她压了压心里的惊惧,放缓语气,安慰道:“你别急,我问你什么,你点头或者摇头就行。”
那人费力地点了下头,眼含激动,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宛。
江宛指了指他面前的荷包,“你认得李绣娘?是永兴镇的人?”
他又点头,这回点头的力道大了些。
似乎怕江宛不信,他还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把那个荷包往江宛身前推了推,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
江宛微眯着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瘦得颧骨高耸,面皮贴骨。但眉骨挺阔,鼻梁也算高挑。
看着倒是挺周正的,但年岁不大,二十啷当样。
手上满是裂口和血痂,指节粗大,不像是镇上有钱人家出来的。
永兴镇上的人,她几乎全认得。
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一从脑海中划过。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竟没有一张脸能跟眼前这人对得上号。
唯一眼鼻相似度高点的,似乎还是周祥贵?
她抿了抿唇,心里暗叹了口气。
想起了那位从未谋面的“丈夫”,他眼下该是在前线,也不晓得是死是活……
江宛沉默片刻,打开了自己的荷包,从里面倒出了一小角碎银,递了过去。
“你我同乡一场,在外讨生活确实难,我也不问你遭遇了什么。这些银子你拿着,够你买双鞋,吃顿饱饭,再坐船回家了。”
那叫花子愣愣地看着那角碎银,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定定地看着江宛,似乎要在她脸上盯出个洞来。
江宛下意识缩了缩手,索性直接将那角银子放在他眼前的石板上。
“就这些了,我还有事,帮不了你太多,先走了。”
她站起身子,转身便走。
走了两步,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又忍不住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已经捡起了地上的碎银,正埋着头,小心翼翼地往荷包里放。
江宛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几句,可看他那副样子,问了也是白问。
巷子里行人来来往往,两侧摊主看似各忙各的,其实都竖着耳朵朝这边支棱。
她不愿多生事端,便低声说了句。
“记着,回去之后,帮我给周家,周记杂货铺带个‘安’。这一钱银子,就当是借给你的跑腿费了。还、还是要还得……”
说罢,再不犹豫,步子迈得飞快。
她压根就没注意到,身后那人在听到“周记杂货铺”四个字时,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
当他回过神,想寻找江宛的身影时,江宛却已经早早地消失在了街角……
叫花子的事过了也就过了,助人为乐的事,江宛倒顺手就干了,干完竟莫名觉得浑身舒坦。
在外遇到了同乡,还伸把手,帮衬了一二。
等那人回去了,镇子上沸沸扬扬,传的保管全是她的美名!
她就喜欢人人都夸她,那些话,听着心里就美!
说不定李绣娘也要过来凑上一脚,挺着胸脯跟她嘚瑟道:“看吧,我说得没错吧!总有人用得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登汪记,去益阳 越想越
越想越美, 江宛甚至还忍不住哼出了声。
短暂的在渝州府度过了两晚,这里的一切都令她心情愉悦。
等踏上“汪记”商船,凝望着山间如萤火般星星点点的渝州灯火时, 她还有些不舍。
但路在脚下,始终是要往前走的。
船行的那一刻,江宛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汪记的船只, 此行目标是金陵。
船压水,顺流而下。
不过江宛并不打算借这么远的水路,而是计划着在益阳府码头就下船。
汪记载她一程, 也是看在那块竹牌的份儿上, 如今竹牌收回, 周祥贵曾经在汪记留下的痕迹,便已经彻底抹除了。
江宛背着箱笼,抱着包袱,从船头走到船尾, 又从船尾溜达到船头。
船很大,足有丈余阔。
舱板踩上去稳当得很, 江风根本推不动。
她走着走着,不觉在船尾站定了。
看着船尾拖出的白浪, 看着逐渐消失在未明天际的渝州渔火, 思绪随着江风逐渐飘远。
“姑娘是头一回出门?”一船夫打旁边过,见她立得久, 随口搭了句话。
江宛点点头,没有多言。
那伙计却多看了她两眼, 许是见她一个年轻姑娘家独个儿背着箱笼、抱着包袱,模样有些扎眼。
他又笑了一声,“你家长辈是谁?没别的意思, 就是好奇好好的客船你不坐,怎的想着来商船遭罪。”
江宛回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船夫面皮稚嫩,眼神干净,看着也像刚跑船没两年的模样,许是真的好奇吧。
便随口回道:“客船太慢了,商船快些。”
竹牌只能用一回,周祥贵原是打算让她返家时候用上的。
顺水出去,就找架好些的客船。
一路游山玩水,只管惬意享受就是。
可她打听了好些客船的价格,能有客舱的客船,去益阳府最少也得二两银子。
更莫说客舱就十来间,早早就被定下了。
更多的还是和她一样的散客,就是挤上去了,也是遭罪。
还不如走水路去,陆路返回。
这沿途的风景,也能多些不一样。
“原是这样。”年轻船夫颔首,递过一张小凳,“歇着吧,只要你不乱在船上闲逛,我们都是很好相处的。”
“多谢小哥了。”江宛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接过凳子,扒着船沿坐了下来。
这一趟去益阳府,船停船走,卸货装货,要将近十四个时辰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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