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此处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婶子。


    她正半倚在竹椅上磕着炒豆子,两只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上,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瞧着就有一把子好力气的模样。


    看来人,她站起身子,接过江宛递来的货单后,一一对账。


    再次核对清楚,扬手一指,让杂役把东西堆到她指定的位置上。


    随后,她便递出一块十分粗糙的木牌子。


    ——肆拾陆。


    “领货交牌子哈,记牢了,丢了可不管补的!”


    叮嘱完,盯货的嫂子转身就想回自己的竹椅上继续躺着去。


    江宛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拽住了婶子的袖口,脸上扬起一个讨巧的笑来,语气软和地问道:“婶子,我外头还有几样东西,也是要一并寄存的,该是不会再算价的吧?”


    婶子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一圈后,斜睨了她一眼,“头回来的?”


    江宛一脸坦然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荷包?老乡见老乡? 见


    见状, 婶子脸上的不耐收敛了些,只余下几分无奈,抬手摆了摆。


    “报数就成, 多的少的,一块儿记上,东西放我这儿, 你就安心地走。”


    在榷货场里找活路的人,多是些实实在在的本分人。没什么花花肠子,也不屑去耍弄那些弯弯绕绕。


    或许嘴上少了些热络殷勤, 但做起事来, 丁是丁、卯是卯, 一口唾沫一个钉,从不敷衍了事。


    外头尔虞我诈的,这里反倒叫人觉得踏实靠谱。


    听她这么说,江宛紧着的心才稍稍松快了点。


    她松开婶子的袖口后, 就近叫住一个正在讨活的力夫,三言两语便商定好了价。


    江宛出八文钱, 由力夫将剩余的布匹和瓷碗运送过来。


    事情安顿好,江宛便不再多费心神, 任凭那力夫自己忙去了。


    她转头又问盯货的婶子借了个半人高的背篓, 将腰间系着的麻袋往背篓里一塞,背着背篓就在货场里闲逛起来。


    眼珠子一个劲儿地往那些稀奇物件上招呼, 脑子里则是逮着商城一个劲儿地“进货”。


    麻袋一点点鼓了起来,她的腰杆也跟着一点点弯了下去。


    待到肩膀上的那份重量, 再也拖拽不住时,她已是气喘吁吁,随意在巷口寻了处台阶坐下, 抬手抹了把汗。


    对面台阶上坐着个卖箩筐麻袋等装货的婶子,江宛歇了口气,走过去买了三个麻袋、一团针线。


    将麻袋口子一针一线地缝好,针线走得歪歪扭扭、密密匝匝的,实在谈不上好看。


    但一针压一针的,瞧着十分牢靠!


    确定里头的细盐不会撒漏后,江宛这才把取货点转移到新的麻袋上。


    一连串的操作,就这么在人流如潮的巷口完成。


    往来客商行色匆匆,偶有目光落在她身上,也不过是一掠而过,不会逗留。


    大家都忙得很,忙着拂货、忙着算账、忙着生计……


    没人有闲心去打量一个蹲在台阶上缝麻袋的娘子。


    江宛整理好一切,又招手唤来了一名力夫。


    五文钱,将七十斤重的麻袋送到存货场。


    同样的法子,她用了两次。


    直到那一百四十斤从商城取出的细盐,全部稳妥送进收货场后,江宛这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剩下的那个空麻袋,她悉数装了贵重的香料。


    家里做腊货,最缺的就是细盐,其次就是香料。


    如今这两样她都备齐了,家里也能轻松许多了。


    想到这里,江宛嘴角噙笑,往回走的脚步越发轻快起来。


    货场旁,盐行引荐的官驿人员已经等在那里了。


    江宛交出公凭后,登记完毕,缴纳了货运费用,便可将后续事宜甩手交予。


    货场的货物,自有官驿安排挑夫,全部送至码头货船,运至朱沱镇。


    待这一切终了,渝州府榷货场的这桩差事,才算真正告了一段落……


    走出榷货场的那一刻,江宛顿觉浑身轻松,忍不住地敞开心胸,长舒口气。


    连穿堂的江风抽在脸上,也觉得格外解脱。


    路旁挑着担子叫卖的小食,她也乐意驻足买上一口。


    甜酸适宜的三角粑、黄豆糯米糕软糯弹牙、桂圆清甜、油茶浓香……


    吃吃停停,等周围风景都看腻了,肚儿也塞得滚圆时,江宛这才甩着两条酸痛的胳膊和两根发麻的腿,晃晃悠悠往李婆婆的小院走去。


    她与周祥贵事先就约定好了,让他在朱沱镇将就两晚。


    如今看来,货船今日便可到达朱沱镇,要是船再走得快些,周祥贵今晚就可以回家了,也省得在仓库多遭一夜的罪。


    江宛冲了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补了一觉。


    醒来时,肩上的酸胀倒是消了大半,就是腿脚还有些不吃劲儿。


    李婆婆在安平牙行门口“吱呀吱呀”地晃着摇椅。


    见她出来,朝小桌上的凉茶努了努嘴,示意她喝两口。


    江宛谢过李婆婆,端起茶碗小口啜着。


    茶是寻常的粗梗老鹰茶,茶汤浓褐,带着些清苦的回甘。


    树影梭梭,偶尔飘下几片泛黄的老叶,看得人心里头懒洋洋的。


    这一觉睡得踏实,像是把榷货场里那股紧绷的劲儿全卸了,现在整个人软绵绵的,连眼神都开始发直。


    江宛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还早,离掌灯还有一两个时辰。


    想了想,把碗搁下,跟李婆婆打了声招呼,出门溜达去了……


    渝州府的街巷比永川县宽阔气派得多,虽地势高低不平,但这里的百姓生得勤快,硬是在这山腰上,生生盖出了一座繁华的城市。


    青石板路被千万双鞋底磨得光滑,沿街商铺挑出来的布幌子在风中招摇。


    有买绸缎的、售脂粉的,也有支一口大锅,当街现炒瓜子、酥糖的。


    江宛信步走着,专挑那些热闹又窄小的巷子钻。


    她素来觉得,大街上摆出来的,都是给外地客商看的。


    真正有意思的,都藏在巷子深处。


    台阶层层叠层层,巷子两侧摆着晾晒着各种干货,小摊也不少,大都是些自家拿手活。


    懒猫卧在摊子上打盹,鲜活而又生动。


    江宛沉浸其中,一边走,一边瞧。


    心情是少有的轻松自在。


    此时,她弯腰拿起一户摊子上摆放的红木妆匣。


    盒面刻着数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做工算不上顶顶的精细,角角落落还有刻刀滞留的顿感。可那花苞顶上站立的蜻蜓,翅膀微张,倒显得有些意外的小趣味在。


    江宛想着,小禾那丫头该是会喜欢这样的物件吧?


    她近来得了一圈银镯子,每日也总爱摆弄那些米珠串成的发饰。


    小姑娘初长成,已经开始喜欢上了那些笨拙而又郑重的装扮。


    若将这匣子搁在她床头,也不知道那丫头会高兴成什么样!


    江宛这般想着,也愈发觉得这个匣子适合小禾了。


    然而当她直起身子,刚准备开口问价,眼角余光便扫到了巷口靠墙蹲着的人影。


    灰扑扑一团,头发乱糟糟地蓬着,抱着双腿的胳膊露出半截瘦骨嶙峋的骨骼。


    江宛瞳孔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不就是昨日下船后,躺路边的那个叫花子吗?!


    当时她就被这人吓了一跳,紧接着傍晚又觉有人尾随,心里早就留了个底。


    这会儿又撞上,心中警惕更甚!


    朝天门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十街百巷子,纵横交错、上下起伏。


    外地人来去也多,真要藏个人,就是将整个码头翻上三遍,也未必能翻出来。


    怎的就这样巧,让她接连碰上同一张脸?


    江宛心头七上八下地坠着慌。


    她轻轻放下匣子,打算退出这个巷子。步子还没迈出去呢,那叫花子似也发现了她。猛地站起身来,踉跄着往前一扑。


    “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咕噜咕噜”地从台阶上滚了下来。


    “嚯——”


    摊主们齐齐发出一阵惊呼,纷纷从自家摊子后探出半个身子。更有甚者,撂下手里的伙计,凑上前去瞧个热闹。


    “这是怎么了?快去喊街道司的人过来!这人……别是死了吧?”


    “你瞎啊!这还喘着气儿呢。不过看这模样,怕不是被山匪给劫了?!造孽哦~”


    “山匪哪有那么大胆子敢在渝州府闹事哦。依我看,倒像是外地人过来讨生活的,被人坑了钱财去……”


    围观那摊灰扑扑身影的人越聚越多,江宛胆子也大了起来。


    此刻好奇心上涌,便探出脑袋往人缝里一瞧。


    只见那人狼狈地趴伏在地,手臂朝前伸得直直的,五指蜷缩,掌心里正死死攥着一只塌瘪瘪的青布荷包。


    那荷包被攥得变了形,却依旧有些眼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