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点了货,嘱咐掌柜将碗碟用稻草捆扎严实了,单独码在摊位一角,待她采买完一并叫力夫来扛。
摊主应了。
江宛转身又往布匹区去,挑挑拣拣,最后定了十匹湛蓝细麻布、四匹素棉布,还有两匹暗红细棉。
守布摊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嘴上功夫了得,一面用木尺量布一面跟她闲话家常。
“娘子从永川来?哟!那可是好地方。水田多,米香!你回去跟乡亲们说,我这批细麻布是嘉州来的,比本地货强得多,织得密,洗了不缩水,你再摸摸!”
他把布头往江宛手里一塞。
江宛客套地搭了两句话,顺势砍了一百文价下来。
听得摊主直撇嘴,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来。
“罢了罢了,头一回做买卖,就当交个朋友。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刘一丈!”
卷好的布匹依旧暂时存放在摊位,说好取货时告知姓名即可。
江宛抬脚往更深处走去,一路上被各种吆喝声围追堵截。
“新到的麻花椒!麻得你舌头打结!”
“柑橘干!甜得很,泡水喝最润喉!”
“桃片、炒米糖!现切的,尝尝不要钱!”
一个卖桃片的年轻后生不由分说地硬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块,江宛推辞不过,接下咬了一口。
米香裹着核桃碎,香是香,就是腻得很。
她笑着摆摆手,攥着荷包,匆匆逃离。
绕到角落一处偏僻些的摊位前,江宛停下了脚步。
一簇簇白净净的棉花,堆在敞口的粗麻袋里,在榷货场内满院喧嚷的货物中,显得格外素净惹眼。
麻袋上写了几个大字:
棉,百斤起手。
江宛捏了捏荷包里的银子,盘算了一会。
方才买布匹和碗碟,银子就已经去了一半。后头还有最紧要的糖、盐、酱、醋、茶没买。
这棉花,只能先暂时搁下了。
她揣着手,在榷货场内兜兜转转,见着什么都忍不住凑过去看上一眼。
外域来的金银酒器,上头鉴这繁复的缠枝花纹、祥云纹……
点了朱翠,镶了铜环,碰一下就叮当作响!
北边运来的兽皮、毛毯,有羊毛的、牛皮的、狐狸皮、熊皮……
硝制手艺和织毯工艺没得说,江宛伸手掂了一下。
厚重压手,沉甸甸的,看着就暖和。
还有临海才能生出的干鲍、虾米、蛏干、海带……
腥咸的味道,将那座遥远的海边小城,带进了内陆府城。
能想到的,这里都有。
甚至连想不到的,这里也能寻摸到一二。
终于是走到了糖盐街。
这里比中心繁华地要冷清一些。
单独的房屋成排矗立,每家铺子门口也就围了四五个人。
到了这里,来者都下意识收敛起嗓门。
这些都是官家管控的铺子,手上没有引子,寻常客商根本就不敢在这里逗留。
只能蹲在榷货场门口,抢点商人们拂出来的高价散货。
江宛挑了一家主打井盐的盐行铺子,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铺面墙上挂着的清漆木牌。
井盐一等、井盐二等、井盐三等。
赤砂糖、细白糖、□□糖、黄豆酱、胡豆酱、香醋、芝麻油……
品类罗列得清清楚楚。
铺子里头,一个穿着规整的中年管事正指挥着几个杂役倾油秤量,动作配合默契,听不见一句废话。
目光触及门口的江宛,他掸了掸衣裳,迎出来客气道:“娘子要点什么?”
江宛抿唇笑笑,从怀里取出茶引、盐引,“想带的东西有点多,您先过目。”
两张薄纸上头,端端正正地盖着永兴镇镇衙和永川县县衙的朱红红印。
墨迹清晰,印泥鲜亮!
管事接过手,对着天光,翻来覆去细细查验了足有半盏茶功夫,这才点点头,淡笑道:“永兴镇的引子,倒是头一回见。”
他将引子递还给江宛,“娘子要兑多少?”
江宛捏了捏荷包里的数量,稍加思索后,报出了想要的斤两。
“三等井盐一百斤,赤砂糖五十斤,豆豉十坛,醋五坛……”
见管事抬脚走向铺子里二三百斤的巨坛,她吓得赶忙摆手,连连改口道:“不不不,不是这种大坛,是那种……二十斤的小坛子就够了。再来香醋五坛,香油三坛。”
管事听她报完,也不多言,只抬了抬下巴,身后的杂役见状,默不作声地去里间搬货了。
他自己则是操起柜台上的算盘,手指翻飞,“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
江宛头一回来,也不敢多嘴过问。
等着盐行配货的同时,在铺子里闲逛起来。
铺子里,味道最为浓郁的,不是酱料的咸香,也不是芝麻油的浓烈,而是酒糟发酵的味道。
最里头,四口比人还高的粗陶大缸贴墙站着,底下还摆了一个垫脚的小凳。
大约是供人爬上去,查看用的。
浓郁醇厚的酒香,混着米糟发酵过后的酸甜,冲得她脸颊微微发烫。
这味道闻着就知道是实打实粮食酿造出来的,味道沉沉的,暖融融的。
让她这个素来不爱喝酒的人,也想往里头塞点梅子、杏子、枸杞……
泡上几坛果酒,秋凉冬寒,闲得无聊时,舀上一盅。
想想就惬意。
“娘子,东西称好了。”管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宛回过神来,转头。
看着门口堆得整齐的坛子、筐子、袋子。
管事的开口,“你要是没带装货的家伙什,这些坛子都是可以折价卖的。若是不想要买,则是要垫付押金的,底下有我们铺子的印章,回头抽空送回来就可退还押金。”
江宛走上前,认认真真查看着定下的货物。
官府背书的货,品质要比外头粮铺里散卖的货高上不止一等!
小坛用黄泥封了口,严严实实的,路上就是颠簸,也是不怕漏的。
若是拆开换坛,还有些不妥当。
她弯腰,拎起一罐子香油细看。
罐子底下还烙着铺子的“防伪标志”。
一口老井。
江宛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这些坛子买回去,摆在铺子里,既体面又踏实。
客人见着了,掏钱都要痛快一些。
“劳管事的算算,这些装物的坛子全部买了,一共多少?”
管事提笔在货单上又添了一笔,再拨弄几下算盘珠子,报出了总价。
“上好井盐二两五分、赤砂糖六百文,豆豉一坛八十文,十坛八百……
连坛带篓的,一共六两六分五。”
接过那张走笔毛糙的货单,江宛垂眸心算了一下,确定账目无误后,便摸出袖口处的荷包,抽出一张五两银票和一颗银角子递了过去。
订单成交完毕,管事的照惯例拱手说起了吉祥话。
“娘子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有引子在手,下回要添货,不必亲自跑这一趟,只消打发人来递个话就成!
隔上三五几个月,娘子再带引子来对个账。我们盐行跟官驿还有通好的路数,直接给您送回永川,妥帖又省心。”
听他这么说,江宛顿时就心动了。
麻烦李婆婆,终究是欠着人情,不如盐行这边来得便利。
便顺着话头,试探着往下接,“管事的,不知这些东西,打朝天门运回朱沱镇码头,大概是个什么价位啊?”
“嘶——”
管事的拧起眉头,沉吟一瞬,方才开口,“逆水走不比顺水路,价要贵些。船工纤夫都是要多加入手的,送到朱沱码头,估摸着还是要个几百文钱。
具体还是要看轻重。娘子要是有这个打算,我可以喊人来跟您细细对账。您放心,我们都是官家手底下正经立了档的,不敢打胡乱说。”
听管事说得诚恳,江宛也跟着放下心来。
她了然地点点头,语气里也带上了轻松的笑意,“那便辛苦管事了。不过……我还有桩小事,想麻烦您。”
管事的摊手,客气道:“您说。”
江宛收了收下巴,讪笑道:“这些货,能暂时先放在盐行吗?我还有好些东西需要一并运回去,眼下就去喊力夫搬拢过来,绝不耽搁您太多时间。”
管事的听罢,摆了摆手,耐心解释道:“娘子想寄存货物的话,往前拐角处有专门盯货的,专门代人看管货物。
不论轻重,半日功夫也就十文钱,价格也公道。盐行人多手杂的,货也堆得乱。娘子体谅,规矩就是如此。
不过……这边可以安排杂役帮您搬过去,免得您自己奔波,也能省下一些请力士的钱。”
“那就麻烦管事了。”江宛颔首致谢。
环顾四周,记下了盐行位置后,便跟着杂役将东西抬上木车,一路运到了榷货场偏僻角落的一间存货棚子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