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嘴上虽是这般念叨,可心里始终并没有她说的这样轻松。
两人把饭菜端到灶房外的小石桌上,江风拂过,吹散了饭香。
李婆婆笑眯眯地抬手,示意江宛动筷。
江宛点头致谢,旋即夹起一片肉,肉皮颤巍巍地晃了两下,盖在米饭上。
筷子轻轻一夹,分下一小角扣肉,和米饭混在一起,送进嘴里。
浓油赤酱的咸香味先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梅干菜特有的陈香。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不柴。
配上肉片上沾惹上的、吸饱了肉汁的梅干菜,韧脆有嚼劲,简直叫人迫不及待地想再来一口!
再舀一勺麻婆豆腐浇在糙米饭上,麻、鲜、烫一同袭上脑门!
江宛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却停不下筷子。
这豆腐嫩得用舌尖一抿就散,裹着浓郁的酱汁和瘦肉末脆脆香香,花椒的麻劲儿缓缓上来,从舌根蔓延到唇边。
酥酥的,麻麻的,跟过电似的,电得嘴唇都在颤抖。
李婆婆在旁边慢悠悠地吃着,不时给她添一勺菜,嘴里还念叨着,“慢些吃,别烫着,灶上还有一壶老鹰茶,吃完饭喝一碗,解腻消食。”
江宛吃得额角冒汗,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亮起来,夜风带了凉意,吹得院子墙角那丛凤仙花簌簌地响。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墨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璀璨,长长地呼了口气。
“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那道视线的事情,她没有跟李婆婆提。
许是自己多心了,码头那样杂的地方,或许是谁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又或许是哪个脚夫、力夫擦肩而过时不经意的一瞥……
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可睡前还是将所有紧要物件压在枕头底下,又将房门仔细闩好,把桌椅全部搬在门板后抵着。
房间临江那扇小窗半开着,江风送来江水拍岸的声响,一声,又一声,有节奏地哄睡着两岸百姓。
江宛躺在床上,闻着被褥上淡淡的皂角香,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和水声,眼皮渐渐沉了。
这一日走了太多山路,脚底酸胀未消,此刻被热乎乎的棉被裹着,浑身骨头都像是泡在温水里,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想着明日卯时就要起床,想着榷货场里该有什么新奇的物件?
想着给铺子里置办糖、盐、酱、醋、茶……
想着给家里人大大方方地买下好几匹布,今年从头到尾,都要全新的……
这些琐碎的小事,像江面上的浮叶,荡着荡着就散了。
一夜无梦。
再睁眼,窗纸外灰蒙蒙的一片。
江鸟的啼声从江面上传来,啾啾声,清亮亮的。
江宛一个激灵坐起来,摸出枕下的物件细数了一遍,这才踏实了。
窗外天色尚早,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掬了捧凉水清醒后,梳洗妥当,揣好公凭和银票,轻手轻脚出了院门。
李婆婆还没起身,灶房的门虚掩着,烟囱里已经有淡淡的青烟,大约是半夜睡不着,起来在灶膛里闷了一锅热水。
江宛没去打扰,径自下了山。
朝天门码头在晨雾中渐渐苏醒。
江边的石阶上已经忙碌起来。
早起的渔人收了网,提着满篓子银鳞闪亮的江鱼往岸上走。
卖早食的摊子已经支起了棚子,甩着抹布张罗着。
江宛顺着香气望过去,石阶转角处有一个搭了油布竹棚的小摊。
摊前已排了三四个人。
卖食的是个圆脸妇人,正麻利地从滚水里捞面条,长竹筷一挑一抖,面条利落地落进粗瓷碗里。
江宛走过去,好奇地往旁边食客碗里张望着,“嫂子,您这面怎么卖?”
“插肉面!净面不要肉,八文一碗。要肉多给五文!”妇人笑脸盈盈。
她迎客时,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来。
另一只手从旁边一只陶罐里夹出一片厚厚的卤肉,码在面条上,再浇一勺滚烫的骨汤,撒一把葱花,香味“蹭”地一下就窜上来!
江宛要了一碗,寻了个矮脚竹凳坐下。
老板娘将碗端到她面前时,热气扑了满脸。
她先小嘬了一口汤。
骨汤熬得重,加了胡椒、姜末,暖烘烘地一路滑到胃里。
再夹起一片卤肉送入口中,咸鲜中带着一丝回甘,卤料的香层层叠叠,依稀能辨出八角、桂皮、草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皮味,肉炖得恰到好处。
面条筋道弹牙,裹着汤汁和肉香,“呼哧呼哧”几口下去,额上就冒了薄汗。
“娘子是头一回来码头赶早市吧?”旁边一个正吃面的老汉搭话,“榷货场卯正开门,你吃完过去,正好。”
江宛愣了一下,呆呆地扭头看着他。
老汉并无恶意,甚至还朝她友好的“呵呵”一笑,“吃啊!看我干啥子?我脸上又没有花……”
江宛扯了扯嘴角,回以一个笑脸。
要是没记错的话,她和这位老汉,只是食客关系,在此之前是并不认识的。
回想起进入渝州府的一切人事,江宛这才后知后觉。
渝州府这地儿,有点说法。
人人皆是热情待客,也是一点不认生啊……
几口将剩下的面条扒完,连汤都喝了个干净。江宛付了铜板,起身往榷货场走去。
越往东走,人声越大。
天色又亮了些,雾气散开,露出两岸层层叠叠的吊脚楼。
大批的脚夫扛着扁担绳子聚在榷货场门口,三三两两蹲在地上聊天,嘴里嚼着干饼子。
还有一些小商贩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空箩筐空麻袋,就等着装了货再往外运。
江宛把腰间麻袋又打了个死结,抱臂候在一旁。
辰时将近,榷货场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吱吱呀呀”地被人从里面拉开。
作者有话说:
介绍这么多风俗人情……还可以接受……吧……
第85章 榷货场,拂货 门轴刚
门轴刚转到一半, 蓄势已久的人潮,顷刻决了堤。
“呼啦”一声,全都涌了上去!
推搡声、叫骂声、被踩痛脚的闷哼声搅在一起。
顶门的杂役扯着嗓子制止, 压根不顶用,人群反而愈发躁动了。
江宛被人流推着,两只手臂死死箍在胸前, 护住怀里的荷包和引子。
她咬着牙,亦是卯足了劲儿,半步不肯退让。跟随众人的脚步, 生生从正门挤了进去。
一进门, 眼前豁然开朗, 人潮如分流般四散而去。
榷货场很大!
青石铺地,纵横交错地立着一排排粗木货架。
左手边,精美易碎的青瓷碗碟一摞摞码在路边。釉色温润,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一个满脸胡茬的摊主正嚼着个炊饼, 跟两名客商比手画脚地讨价还价。
“这批是新出的,你看看这釉色, 这胎质,透光跟玉似的!一摞十二只, 六百文, 不能再少了!”
右手边是布匹区,成捆的细麻布、棉布、绢帛码得整整齐齐, 颜色从素白到靛蓝到朱红,层层叠叠, 像一片绚烂的晨光。
几个妇人围着布匹捻了又捻,凑近看经纬的疏密,交头贴耳地细声点评着。
一阵风吹来, 浓烈的辛香扑面而来。
江宛耸了耸鼻子,估摸着里头应该是药材香料区的所在。
她蹦着脚往里瞧去。
成麻袋的花椒、八角、桂皮堆成小山,几个伙计正用大铲子翻搅着,好让底下的香料也散散潮气。
旁边还有一筐筐新到的菌菇干、笋干、梅干菜,都是山里的货,气味冲鼻!
刚进门,各样货品,五花八门,琳琅满目,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心也跟那一阵阵的吆喝声,悬了起来。
江宛定了定神,从袖袋掏出了采购册子。
先从距离最近的瓷器区开始。
她要买的是一批青瓷碗碟,给杂货铺添点体面的好货。
价不能太高的同时,品相还要拿得出手才行。
那满脸胡茬的摊主见她是个年轻女子,身量纤纤,穿着也不起眼,开头便先怠慢了三分。
只顾着招呼旁边的几位熟客。
江宛也不恼,跟个看客一样,安安静静地站一旁。
听着那几位客商与摊主你来我往的拂货压价,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榷货场的门道和行话。
等几人谈定散去后,她这才不慌不忙地走上前。
学着前人的模样,捏起一只瓷碗,翻来覆去仔细看了胎底的款识,不紧不慢地压了两轮价。
摊主这才正眼瞧她,眼神里的轻慢渐渐收了,语气也客气了不少。
“娘子好眼力,”摊主接过她递的碎银,换了一摞铜钱和零碎的银角子找给她,“这釉色偏青灰的,是窑口上个月刚出的,改良了方子,更瓷实。你拿回去摆上,保管好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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