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儿比江宛想象中的好。
青砖铺地,墙角还种了一丛染指甲的凤仙花。
李婆婆领着江宛,打开了一间面江的客房。
客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椅。
床上的被褥也确实如李婆婆说的那样,干干净净,还透着皂角香。
李婆婆将客房钥匙取下,递给江宛,“我也是看你一个女子,要换做那些汗巴巴的男人,我才不乐意往家里领呢!”
作者有话说:
一里地≈500米;艖(cha)船=漕运短程货船;有亮点啊!有亮点!有亮点!
第84章 烧白、豆腐煲!插肉面 送走李
送走李婆婆, 江宛将箱笼放在床脚,解开包袱,把里头的物件一样一样清点出来。
码头人员复杂, 她生怕被人顺走些什么东西。
油纸包裹打开,一本采购册子,茶引、盐引, 公凭全都在。
江宛松了口气,打算将东西原封不动再包裹回去时,一张崭新的十两银票从册子里飘了出来。
她怔了一下。
弯腰将银票拾起。
是永孚钱庄的银票, 昨日新兑的。
一瞬间, 江宛只觉得喉咙哽咽, 堵塞得说不出话来。
捏着那张银票,她呆呆地坐了好久。
直到阳光透过窗纸,斜斜地洒进房间时,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江宛每每觉得自己对周家已经到了仁至义尽的时候, 他们却不论得失,只愿以真心相待。
一个不经意间的举动, 总是带着莫大的信任与心疼。
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一次又一次……
她收好银票, 深吸口气, 去灶房打了桶热水泡脚舒缓舒缓后,将紧要物件贴身藏好, 钥匙揣进袖中,推开院门, 沿着来时那弯弯绕绕的石阶往下走。
朝天门码头此时正值黄昏,江上燃着一片艳丽的火烧云。
暖融融的橘红色光,把江水染得金粼粼的。
沿阶而下, 树荫层层,两旁人声又开始嘈杂。
挑担子的脚夫呼哧呼哧喘着气,扛着麻袋在山道上如履平地。
几个扎着头巾的妇人蹲在江边石阶上浣衣,棒槌起落,啪嗒啪嗒响成一片。小娃在脚边嬉戏,捏着薄石块,打着水花,再比谁的漂子栽得更远。
江心处,几只描红画绿的画舫泊在那里。
船头挂着昏黄的红纸灯笼,随风晃晃悠悠,丝竹声随风轻轻荡了过来……
江宛立在半坡上,略略扫了一眼,心里先有了数。
渝州府的码头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上下游的船只络绎不绝,商贾、力夫、跑腿的、叫卖的,人来人往,杂而不乱。
她顺着人流向码头东侧走去,一路问了两三个摆摊卖麻糖、三角粑的老妪,总算摸清了榷货场的位置。
榷货场离江岸码头不过五里地。
灰墙黑瓦,门楣上悬着一块暗红底漆的匾额,上书“渝州榷货场”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门口竖着两根粗木柱子,柱上贴了告示。
墨迹已有些斑驳,依稀能辨出“辰时开市,申时闭市”的字样。
江宛凑近细看,旁边还贴着几行小字,写的是入市需持公凭、购买特殊物品需要验核茶引盐引之类的话。
末尾还盖了一方巴掌大的朱红官印。
场门当前紧闭着,门口却已经坐了七八个等着明早抢货的行商。
有人铺了草席半躺着,有人靠在墙根打盹,他们都是打算节约过夜钱的小商贩,在榷货场门口打个地铺简单休息一下就成。
还有两个年轻伙计蹲在地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分拣几包干货,一个扛着竹棒棒的脚夫站在那里,静等着活路上肩头。
眼下大约是酉时末了,已经散场了。
榷货场一大早开门时,才应是最热闹的。
她绕着外墙走了一圈,数了数共三扇门,正门最宽,两侧各有一扇偏门,像是供货物进出的。
正盘算着明日该从哪扇门入,忽然觉得后脖颈微微发凉。
这感觉来得突兀,像是有人藏在某个角落,在暗处静静地窥视着她。
目光粘在背上,怎么拐都甩不脱。
江宛脚步顿了顿,假意弯腰整理鞋袜。
眼角余光往身后扫了一圈。
右侧有个卖糖画的老汉正低头拨弄竹签,左侧两个脚夫抬着一口大箱子从她身旁路过,粗声粗气地喊着“借过借过”,再远处,几个大娘挥着竹叉扎成的扫把,大力挥动着……
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异常。
可那道视线并未消失。
江宛直起身,不动声色地沿原路往回走。
石阶向上,她又特意拐了两条岔道,绕过一个卖茶水的小摊后,在一家挂满了竹编器具的铺子前停了一会儿,装作打量那些箩筐篓子。
余光里,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在弯道一闪,便没了踪迹。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上山的路比来时显得更长。
江宛加快步子,身上没有包袱,明明应该很松快才是,可此刻她的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沉,恨不得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
顺着石阶一层一层蜿蜒上爬,两旁的屋舍渐渐多了起来。
江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湿漉漉的水腥气,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皮肤上。
她不敢回头,只是闷头走路,耳朵却竖着,捕捉身后任何一点异样的声响。
终于,看见安平牙行檐下那盏暗红的灯笼时,江宛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李婆婆的院落。
推开院门,反手将门闩插好。
“呼——”
她背靠着门板喘了好一会儿,胸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李婆婆正在灶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身子来。
“哟,娘子回来得巧!我正蒸着米饭呢,再有一盏茶功夫就得吃了。”
江宛定了定神,走到灶房门口。
一股浓郁的酱香肉味扑面而来,将她心头那点惊惧冲淡了不少。
灶台上架着一口黑陶大蒸锅,锅盖边缘“呼呼”地冒着白汽,香气正是从那缝隙里钻出来的。
旁边的小灶上,另一口铁锅正煨着什么,汤汁也是咕咕冒着小泡,花椒的麻香直愣愣地就往鼻子里钻,呛得她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婆婆这是做的什么?闻着就馋人。”江宛凑过去看。
李婆婆掀开大蒸锅的盖子,白雾似蘑菇云般轰地腾起。
待散去一些,江宛才看清里头是一只粗瓷大碗,碗底铺着厚厚一层深褐色的梅干菜,上面码着切得匀整的带皮五花肉片。
肉片肥瘦相间,脂肪处已经蒸得透亮,酱红色的大肉片又硬又实在!层层叠叠码得齐整,梅干菜吸饱了油汁,油汪汪的,香气愈发浓烈。
“这是烧白。”李婆婆用筷子戳了戳肉片,软烂得一戳就是一个小洞,“我自己做的,梅干菜也是去年秋天自己晒的,用的老家芥菜,比别处的香!”
江宛知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梅菜扣肉”。
五花肉先焯水,皮上抹了老抽过油,再切厚片码碗里,铺上泡发好的梅干菜,搁两勺红糖、一勺黄酒,上锅蒸足一个半时辰,肥的不腻,瘦的不柴。
她盯着那碗肉,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婆婆,我这房费……够吃这么好的吗?”
宿在婆婆家,一碗不过八十文,这又是热水又是肉的,还能赚几个钱?
“嗐……我一个老婆子,平日里住着也是无聊,有个人陪我摆两句龙门阵,一起吃个饭,不容易啊……”李婆婆又掀开旁边小灶上的铁锅盖,“这个你且看看,认得么?”
锅里是满满一锅褐白相间的豆腐块,嫩白的豆腐浸在浓郁酱汁里,上头撒了翠绿的葱花和花椒碎,油面上还飘着几粒炸得焦黄的肉末。
汤汁带着豆腐块在砂锅里微微翻滚,麻香咸味气扑鼻而来,让人口中涎液四溢的同时,又忍不住想凑近了闻。
“这叫豆腐煲。”李婆婆拿勺子轻轻搅了搅,“豆腐要嫩,焯水去豆腥。瘦肉一小柳就行,得剁得细细的,和豆豉一起炒香,再加高汤煨进去。
最后勾芡,撒花椒面。这花椒是我们渝州本地豆腐煲,麻味足,后劲长。”
江宛吸了吸鼻子,只觉得一路奔波的疲惫被这两道菜的香气熨得妥帖。
下一秒,又因为李婆婆之前的话而有些操心起来。
“婆婆,你一个人住在这半山腰上,万一……”她舔了舔嘴唇,犹豫数息后,那道灰扑扑的身影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便试探着开口,“今天出门,我总感觉有人跟着我……”
李婆婆却见怪不怪地笑了。
她又端出一小碟子淋了香油的泡藠头,酸脆爽口,说是解腻用的。
“习惯就好,这码头边啊,就是贼娃子多。他们要是没逮着到机会下手,也不会一直跟着你的。你只管收好自己的东西就是。”
“那就好、那就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