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五体投地的样子,看得人心塞。


    江宛和李绣娘却觉得格外解气,心里的郁气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蒋书办微微颔首,继续说道:“不敢就是了。既然不敢,那吴巧的茧子,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大家坐下来好好说。想动硬的,就没意思了。”


    趴在地上的何村长身子抖了抖,再没有了刚才的威风。


    他不傻。


    蒋书办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今天要是敢强行扣押下吴巧的茧子,往后白云村的上缴、徭役、赋税……


    蒋书办只需稍微在文书上点上几笔,就能让整个村子脱层皮。


    向来都是“民不与官斗,官不究民私”。


    既然蒋书办都这么说了,再坚持下去,吃亏的只会是他们白云村。


    只是想不通,蒋书办刚刚明明就……


    看事态稳住,蒋书办抬起手,朝江宛招了招,“江宛,刚好你也在,不妨听听我的主意。”


    江宛从吴巧身后走了出来,站定,微微欠身。


    “蒋书办请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陈碟投状,茶盐引 蒋书办


    蒋书办沉沉地叹息一声, 面色凝重地对江宛说道:“白云村重农桑本是一件利民的大好事。于情于理,镇衙都不能袖手旁观。”


    江宛听出了话里的深意,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 试探着问:“蒋书办的意思……也是让我匀出一半茧子?”


    蒋书办颔首,郑重道:“确实如此。”


    旁边的李绣娘头发一撩,刚要抢白, 就被蒋书办抬手制止,“不白拿,一个茧子两文钱。当场过数, 当场结钱。”


    两文钱一个桑茧, 价格还算公道, 瞬间就堵住了李绣娘的嘴。


    她忿忿地翻了个白眼,仍觉气不过,抓住江宛的手腕,低声劝道:“江宛, 你可别被他们唬了去。我们拢共就这么些茧子,我算好了的, 能出五匹绢丝呢!要是分一半出去,落下的半斤织不成匹、卖不上价, 多可惜。”


    江宛任她攥着, 反手轻轻摁住她越发用力的手,拍了两下, 温声劝道:“你莫急,让蒋书办把话说完。”


    说罢, 她抬头看向蒋书办,目光沉静如水,恰好迎上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许。


    “江宛说得没错, 此事本就是白云村有错在先,我既然开了这个口,那也是得了监镇大人的应允。”他拱了拱手,看着江宛的眼神愈发深邃,“眼下这局面,白云村也是焦头烂额,短时间内想寻到合适的蚕种,不容易。可你江宛……就不一样了。”


    他嘴角带笑,微微抬起下巴,说出的话中有超乎寻常的期待。


    “眼下监镇已经为你铺好了两条路。”蒋书办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陈碟投状的案子,由监镇替你作保。出公凭文书,往后你在渝州府治下,任意县城村寨你皆可堂堂正正开门经商,再不用忌讳官府盘查。”


    江宛眼皮一跳,呼吸微滞。


    “第二。”蒋书办竖起第二根手指,循循善诱,“你单做这些小本买卖,起势太慢。茶引、盐引的路子,监镇也不是不能为你疏通一、二。若能拿到引子,那便是日进斗金的根基。”


    此话一出,江宛自觉心口似猛地被人锤了一拳般,堵得有些难受。只能拼命吞咽口水,压制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难以置信地向前迈了两步,又骤然顿住,站在原地,只觉口唇干涩,迟迟没有出声。


    连一旁凑过来看热闹的陈账房,听到这消息,都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倒抽口凉气。


    茶引、盐引,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东西。


    手里捏着这些引子的人,哪个不是州府里有头有脸的大商贾?


    监镇居然舍得替一个小娘子作保,简直是匪夷所思!


    江宛把蒋书办的话在脑子里来回滚了两遍,这才用力哽了哽喉咙,张嘴,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监镇的恩情,江宛记下了。”她也学着蒋书办先前的模样,冲着镇衙方向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只是不知道,江宛除了让出一半茧子,还需要做些什么?”


    她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蒋书办,目光中满是狐疑。


    天上掉下来的,不一定是馅饼,更有可能是烫手的烂摊子!


    “哈哈哈!”蒋书办夸张地抚掌大笑,竟莫名地透出几分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开始变得有些飘忽,“我们永兴镇周边,大小山坡十余座,也就黄家包了两座山头,还是给州府的贵人佃的。”


    他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话头一转,“你看看,要不……”


    江宛瞬间了然。


    监镇这是想通过买扑制度,为永兴镇的库房添一笔进项。


    可佃山不是儿戏,一佃最少三年。外加七七八八各种杂税,眼下她手头拮据,实在是有心无力。


    犹豫片刻,她弱弱地竖起一根手指,“一……一座?”


    蒋书办“嘶——”了一声,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坨。


    江宛咬了咬牙,加价,“两座?”


    “嗯……”蒋书办重重地叹了口气,眉毛朝下一耷,表情十分勉强。


    江宛是真没招了,两手一摊,直接摆烂。


    “书办想让我包三座,也得看看我有没有那个实力啊!那些山荒废多少年了,杂草荆棘一人多高,还有几十年老树盘根,清理出来得废多少工?


    养土、培土,少说也要花个一两年的时间,前头全往里砸银子,那是一点盼头都看不到。”


    陈账房听到这,忍不住嗤笑出声来,被蒋书办一个眼刀定在原地,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


    李绣娘慌慌插嘴,“江宛,你要佃下那些山,得亏多少银子你想过没?真要是赚钱的买卖,能轮到你?”说话间,她还意有所指地对蒋书办挑了挑眉。


    蒋书办眉心一皱,显然是知道这事不好办的。但监镇交代的事,不好办也得办呐!


    遂赶忙开口化解,“两座、两座也成。你看要是没旁的问题,就安心在家等文书下来。这段时日,你刚好可以抽空去瞧瞧,挑两座合意的。”


    话落,他已利落起身,似生怕江宛反悔般指着院子的蚕茧,匆匆吩咐道:“要茧子的,去你们村长那儿排队。要多少的茧子交多少的银子,别误了时辰。”


    江宛还未深思,便被蒋书办三言两语拍板定下。


    她眼珠一转,顺势接下。


    有两座山握在手里,总归也不是个坏事。


    种桑、栽果、养菜,皆可细细筹谋。好歹弄起来了,也是一个稳定的进项……


    看着那些白花花的蚕茧被装走,此次事件的唯一受害者李绣娘,气得脸都白了。


    她晓得监镇露面决定的事,就不是她和江宛这两个小商户能左右得了的,只好把满腔憋屈,全数撒在一旁看戏的陈账房身上。


    直到陈账房在赵捕头掩护下,匆匆退场,这才接过吴巧端来的水,一仰脖,灌了个底朝天。


    “江宛,这事就这么算了吗?”放下碗,她的声音有些低落。


    闻言,江宛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语气坚定,“别怕。过几天我要去商船送货,到时候多打听打听,一定能寻到更多蚕茧的。”


    吴巧在旁陪着,不敢抬头。


    看出了她的内疚,江宛只是轻轻一笑,又握上了她的手腕,“你也别担心,如果家里过得糟心的话,你不妨来镇子上帮我 。”


    “帮你?”吴巧怔怔抬头,“可我不会拨算盘,也不懂账目,甚至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


    江宛眨眨眼,将她手里那支火折子慢慢抽了出来,“不用会这些,就做拿手的就行。”


    “养蚕?”


    吴巧下意识转头,望了一眼正在排队登记、购买蚕茧的村民,又默默地低下头,“江娘子,多谢你的好意了。他们不会愿意让我把村子里的桑叶背出去的。”


    “不让背,那便再种就行。”江宛晃了晃她的胳膊,嗓音轻快,“你得打起精神,事情过了就过了,往后路还长,过好自己便是。”


    “嗯。”吴巧闷闷的应了一声,垂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家那一摊子烂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理清的。江宛已经递出了橄榄枝,至于吴巧接不接,终究要看她自己。


    江宛又安抚了两人几句,便与李绣娘一道,带着余下的茧子离去。


    路上,她在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卖蚕种比买茧子划算,可那也不过是一两回的生意,等桑蚕放开养后,还是要走上卖茧子的长路。


    眼下虽折了一半的蚕茧,但换来了公凭、引子。


    佃下两座山的压力确实大,可比起那唾手可得的钱财,未尝不能搏个大头……


    天空,飘来几朵沉沉乌云,推着彼此,遮挡了大部分光亮。


    秋风乍起,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吹起碎发迷了眼。


    李绣娘小心翼翼地挑着那一担子蚕茧,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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