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听得后槽牙咯咯作响,恨不得一棍子朝他脑门抽去。
什么叫“随口提了一嘴”?
这分明就是故意在人前撂下鱼饵,让白云村的人来跟自己争这一批茧子。
这老狐狸行事作风是滴水不漏,实在可恨!
她忍无可忍,抡起棍子就朝陈账房大腿打去,“你这老狐狸——”
赵捕头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劈手夺下江宛手中的木棍。
“江宛!有话好好说!”
赵捕头年近四十,在镇上当了近二十年的差了,街头巷尾就没有他不熟的脸。
他叹了口气,话里带着几分劝和的意味,“你打他一顿,茧子的事情就能解决了?打完了你还得吃官司,划不来。听我一句劝,气头上别做糊涂事。”
江宛本就是做做样子,吓唬陈账房,并没有真打算动手。
闻言,她眼睛一瞪,当着赵捕头的面,低声威胁道:“陈账房,你可千万莫让我逮着机会!”
陈账房抽了抽嘴角,撇过头,并不想接话。
赵捕头看看依旧将何家院子堵得水泄不通的白云村村民,又看了看和陈账房对峙的江宛二人,长叹了口气。
“江娘子,你刚嫁进镇子不久,白云村的人对你不熟。你看这么着行不,当是卖个好、行个方便,这茧子就留一半给村子做种?”
江宛还没答话,李绣娘先抢着开口了,“赵捕头,你既然在这儿,那正好!把他们全给抓进去,关上两天再说!”
赵捕头被她这一嗓子吼得颇为难堪地咂了咂嘴,招手让江宛和李绣娘跟他走到一旁。
半遮着嘴,低声说:“二位,实不相瞒,我们哥几个接到信儿就赶来了。可这事儿吧,它真的不好办啊。吴巧本就是外嫁女来的,你硬要我把人赶走,让那吴巧把茧子运走,村里人真要闹起来,我们哥四个也压不住啊。”
他瞥了眼江宛的脸色,斟酌着又道:“不如大家各退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次给了面子,他们往后也认得你江宛这张脸不是?”
“不行!”
李绣娘想都没想,一口替江宛回绝了。声音大得,惹得旁边看热闹的人又回头了。
“赵捕头,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批茧子准备了多久?”说着说着,她眼眶又红了,“那碱水,我调了三回,手都烧烂了一层皮!这批茧子我算的量死死的,差一斤都不行!你让留一半,那剩下的那一半短时间内我上那儿找去?!”
她越说越气,猛地转头瞪向陈账房,“还有你,你这挑事儿精!你等着,我早晚要去永川县陈家告你的状!”
赵捕头被她一通话怼得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张了张嘴,“我知道你们委屈,可这不是……”
“不是什么?”李绣娘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抬手指着陈账房,“他陈记是天老子吗?放句话白云村的人就敢来堵我的货?
你们镇衙不去查他挑事生非的,反倒来劝我让步。赵捕头,律法是这么讲的吗?!”
赵捕头被她哽得几次张口都说不出话来,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理儿是这么个理,但永兴镇这巴掌大的地方,谁跟谁不是沾亲带故的?
凡事都要一板一眼地讲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江宛在旁边一直没插嘴,这会儿把另一根木棍往地上一杵,开了口。
“赵捕头,绣娘说话虽然不中听,但理不糙。”她长叹了口气,说话声虽轻,却字字珠玑,“吴巧这批茧子,我跟她早早就在镇衙签好了红契,还是蒋书办给盖的印。
契书、定钱、交货日期,样样齐全,谁都赖不掉。
今天白云村的人堵门不让走,说到底还是有人故意挑起来的。您就是要调解,也该从挑事儿的那头说起。”
她轻飘飘地抬眉,扫了陈账房一眼,继续道:“而不是一味地劝我们退让。”
陈账房眉头皱起,不自主地避开了眼神。
“至于您说的哪个折中的法子……”江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捕头,“这主意听着是各退一步,实则他们根本就没退,而是我们一直在退。夺了我应得的权利,还砍了李绣娘一半的生计。
若是真想好生商量,就该来杂货铺子找我。铺门敞亮,没拦着任何人进来,他们不应该在这堵吴巧的。”
赵捕头吐口浊气,到底是不好意思再继续劝了。
只是重重地摆了摆头,“这事儿搅和着,大家都不安生。你还是先进去,跟白云村的人商量商量,别动手就行。”
说完,他朝江宛摊开了一只手。
江宛眼皮一跳,乖觉地交出另一根木棍。
赵捕头收缴完“武器”,这才对站在门口的其他几个衙役使了个眼色,几人往旁边撤了半步,右手不约而同地放在刀鞘上,摆出一副“防武斗”的架势。
周围人见状,自觉地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道。
江宛拉着李绣娘,一路往何家院儿里走去。
还没走拢,就听到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吴巧的哭腔陡然变得尖利,“我今天就是一把火把这些茧子烧了,也不便宜你们这群没良心的!”
人群“哗”的一声炸开了锅。
眼看众人又要开始往院儿里挤去,赵捕头骂了一声,抄起江宛的木棍就往里冲去。
江宛和李绣娘对视一眼,紧跟上了赵捕头的步子。
何家院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吴巧一手高举着火折子,一手攥着个油壶,整个人都抖得跟个筛子似的。
何老拐拄着拐杖挡在她面前,嘴上还在劝着什么,脚下却半步不让。
他身后站着的是白云村的村长。
那老头背着手,黑着脸,怒目圆睁。
院子里的群众分成了两拨,一拨是白云村的本地户,牢牢围住筐子里的蚕茧。
一拨是永兴镇的吃瓜看客,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好些人江宛都眼熟。
江宛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正听见白云村村长怒气冲冲地开口,嗓门洪亮。
“吴巧,你是嫁进何家的媳妇,这茧子也是用你公公交你的手艺养大的,连吃的桑叶也是我们白云村的地种出来的。你还想在白云村呆着,就得听我们村里的规矩!”
吴巧眼眶通红,嗓子已经喊得有些嘶哑了,“我自己种的桑、自己养的蚕!日日夜夜守着,你们二话不说就想搬走,你们这不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是什么?”
何老拐闻言,重重杵了下拐杖,“什么孤儿寡母,长白还没死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了闪,似乎也自觉理亏,遂放轻了语气,带了几分商量的口吻,“长白虽然走了,可这家还在,这个家我做主!听我的,这茧子你先留给村子,明年大家再还给周家就是。就这么定了!”
江宛一听,惊得瞪大了眼睛。
什么叫今年借,明年还?
这是想给她整上“做空”这一招了?!
她松开李绣娘的手,大步上前,刚想开口理论一二,堂屋里传来一声极重的茶盏碰撞声。
“够了!”
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这道声音有些耳熟,江宛怔了怔,循声望去。
只见堂屋中央的椅子上,蒋书办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
他一改之前那副笑呵呵、平易近人的模样,眉宇间赫然全是官府的威严。
蒋书办的目光,从白云村村长、何老拐身上一一扫过,落在吴巧身后的江宛身上时,眸光一闪,最后才缓缓落在中间的吴巧身上,悠悠地叹了口气。
“红契还在,谁做主都没用。你们白云村这是想另立规矩了?”
另立规矩?
这不就是造反嘛!
几个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村民,个个白了脸。
白云村村长额头的冷汗登时就冒了出来,连连摆手干笑着讨好道:“蒋书办严重了,这哪里是那个意思啊,我们就是自家村子的小事,何至于牵扯到……”
蒋书办没理会他,目光转向何老拐,“何老拐,你方才说这个家你做主,那我问你,镇衙里留存的分家文书,又是从哪儿来的?”
何老拐低着头,不敢吭声。
“我问你,哪儿来的?”蒋书办又问,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摄人的凉意。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听得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见没人吭声,蒋书办掸了掸袍角,似笑非笑地扫了众人一眼。
“行了,我也不跟你们扯律法了。道理很简单,白云村今儿敢不认赤印,抢吴巧的蚕茧。明儿就敢不认黄册,把朝廷分的地重新圈了。何村长,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这话太重了,落在何村长肩上,压得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蒋书办一眼,急切道:“书办,我们不是……”
蒋书办挑眉,“嗯”了一声。
何村长瞬间了然,匍匐在地,“不敢不敢,白云村村民世代良民,绝无此意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