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竖起三根手指。


    江宛低头一看,神色不由得变了变。


    “三百?”


    老妇点点头,耐心解释道:“姑娘,一匹粗麻料子是这个价。你选的那里头,还有些是掺了细棉的棉麻料子,价格又不一样了,得这个数。”


    说着,她手掌一摊,五根纤长细嫩,明显不符老妇年龄的手指一伸,差点晃花了江宛的眼睛。


    她顿时僵在了原地。


    做一件交领的短袄子,最少也得耗去一匹半的料子,若是再做条套裤,还得费上一匹布料。


    这一套下来,光是料钱就得将近一贯铜板。


    要是用好一点的棉麻或者苎麻,里头再续些棉花什么的,二两银子都不见得能打住!


    江宛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钱袋,瞬间打消了想给家里人各扯一身衣裳的念头。


    她讪笑两声,生硬地转移话题,“呵呵……婆婆,我就是进来看看的,想问问您这儿收不收素绢的?要是收的话,我能不能拿绢丝来换啊……”


    江宛抿了抿嘴,眼神飘忽不定。


    这明显是底气不足的神情,自然没能躲过老妇的眼。


    老妇似乎并不意外江宛的反应,反而还笑着拍了拍江宛的肩头,宽慰道:“这置办衣裳向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看你年纪不大,怕是刚掌家不久吧?家要是有绢丝,只要纺得好,只管拿来,婆婆我按八十文钱一两收,你看怎么样?”


    江宛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拢了拢搭在肩头的麻袋,感激地对老妇笑笑后,顺势问道:“不知道婆婆您这儿有没有好芯子的棉花?我想买点回去塞旧衣里。”


    怪不得余氏只叮嘱她带些棉花回去,原是早就对这些料子的价格有了底。


    怪不得当她大言不惭地说要给小禾扯身新衣裳时,小禾想也不想,就摇头说不要。


    感情在这个家里,她才是那个没见过世面、不知柴米油盐贵的。


    在还没摸清这些料子的价格时,就敢大放厥词……


    老妇摆摆手,“我们只卖布。不过对面巷子里有家弹棉花的,姓孙,老字号了。姑娘你去那儿看看,就说是我们铺子介绍来的,他们绝不会拿高价唬你。”


    江宛道了谢,径直出了门。


    朝着老妇指明的巷子走去,一股子棉絮特有的闷热气息隐隐飘了过来。


    巷口不深,往里走十来步,便瞧见一根竹竿挑着布幌子,墨迹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灰,上头写着“孙家弹花”四个大字。


    弹棉花的铺子不大,门口凳子上堆着好几捆轧好的皮棉,白生生、蓬松松的,似乎还能从它们身上闻到夏日阳光的味道。


    还没等江宛迈进门,里头就迎出来一个妇人。


    她腰间的围裙上沾满了棉絮,头上也顶着一层细细的白绒,跟落了层薄雪似的。


    “娘子要看棉花?我们这儿有刚来的木棉。也有上好的草棉,价格公道。”妇人说话爽利,一边招呼,一边侧着身子把江宛往里让。


    木棉长在烽火树上,烽火树树高,花朵又红又大。


    待早春花谢后,便能结出跟棉花一样的纤维短絮。


    木棉絮又短又脆,用来填充袄子,她还真怕把鼻炎给整出来了。


    草棉才是正儿八经的棉花。


    “婶子,给我来两斤草棉就好。”


    江宛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又强调了是熟人介绍来的。


    妇人听后点点头,引她走到里间。


    角落里,一张比人还高的大弹弓靠在墙上,旁边还有一架木质轧车,上面平铺着一床尚未完工的褥子。


    走到墙角,妇人打开了一个麻袋。


    里头的棉花雪白干净、絮瓣舒展,不掺任何一丝杂色。


    妇人抓了一把,递给她看,“今年的新棉还没下来,这是去年的好棉。你放心,东西都是一样的好,新棉价格还贵上一截,买这个更划算。”


    江宛接过那一小团棉花捏了捏,果然又轻又软。松开手后,它又慢慢蓬了起来,似握住了天上飘的那朵白云。


    “这棉花多少文一斤?”


    “九十。”


    “……”江宛深吸了口气,吸得满鼻子都是棉絮后憋住,缓缓吐出,“来两斤吧……”


    有了布料价格在前,她竟然也能稳住了不慌神。


    “两斤?”妇人十分诧异,“两斤怕是不够,娘子翻新旧袄,怎么也得三、四斤才够用。”


    江宛摆摆手,为自己的贫穷感到一阵悲哀,“那就一斤。”


    “呃……”妇人一噎,认认真真地瞅了江宛一眼。


    这娘子瞧着也不像是个吃不上饭的,怎的连多一斤的棉花都不愿买?


    她压了压袋子的棉花,试探道:“那我还是给娘子抓两斤可好?”


    江宛嘴巴一瘪,毫不避讳自己的贫穷,苦笑道:“婶子,要不是耽搁了您时间,我真是一斤棉花都嫌贵的。”


    看她挑明了,妇人倒也不恼,转身从另一个麻袋里抓了一把棉絮出来。


    “这是轧棉时筛下来的碎絮和短绒,回去好生收拾收拾,缝在袄子里谁也看不出来。一斤只要六十文,你看如何?”


    江宛已经有些无所谓了,“那就拜托婶子,先给我装三斤吧。”


    她刚在脑子里盘算过了。


    商城里四斤散装的纯棉花也就五十六块钱,比在外界买,划算得多。


    这次先买点回去将就使使,等攒够了钱,她非得从商城里买个十来二十斤的好棉,把床铺里里外外都给换一遍!


    妇人应了声“好”,拿秤来称。


    称的时候,她格外仔细,抓抓捡捡一番后,杆秤平平,不压也不挑。


    “娘子是个痛快人,我也不跟你报虚价。看好这秤,三斤六两。六两的麻袋,三斤的棉。少了半两你回来找我。”


    见江宛是个年轻媳妇,她又絮絮叨叨地教江宛怎么翻新棉袄,“旧棉一定要拆出来重新弹过,弹松了再掺新棉。一层一层铺匀,中间不能有疙瘩,否则穿了没多久就往下坠,肩膀那里会穿风,凉飕飕的,等你老了,那真是胳膊肘都抬不起来……”


    江宛貌似听得认真,实则心思早就飘远了。


    她现在在商城里的余额,也就够买两斤棉花的。


    若是能多收点蚕砂、竹笋干、亦或者其它山货,估计很快就能满足她想穿新衣、睡新床的念头。


    到时候,多的棉花还能卖给李绣娘。她那嘴严得很,保准不会走漏风声……


    妇人拿了块粗布把秤好的棉花紧紧裹好,又用细麻绳捆成了一大包,递给了江宛,“承惠,一百八十文钱。”


    买完棉花付完钱,和摊主们约定好碰面的时间也快到了。


    江宛拖着沉沉的脚步,往存放箩兜的茶肆赶去。


    对这个世界了解得越多,她的认知也越清晰。


    她自以为在永兴镇来说,她也算得上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存在了,可这一趟出门,她才真正清楚,就是她这样的“有钱人”,想做上一身新衣裳,竟都是件堪称“奢侈”的事情。


    “趁时间还早,得赶紧回去找吴巧,让她把家里的蚕砂全部搬来才行。”江宛心绪重重地念叨着。


    收完货,结完账。


    她连最念的那一口汆汤肉都没来得及去吃,挑着担子就找到了蹲在路边啃饼子的徐驴头。


    江宛直愣愣地冲到徐驴头身前,“徐叔,我们赶紧回去吧。”


    “今儿这么早?”徐驴头抬头看了看天,疑惑道:“可都忙完了?别落了什么事儿。”


    “忙完了。”江宛放下挑子,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今儿轻松,搭上船商了,两筐笋干全给收了不说,还喊我下一次继续送货。”


    徐驴头夸张地往后一仰,差点没□□噎的饼子哽住喉咙。


    他朝胸口猛锤几下,瞪大了眼睛,震惊道:“这、这、这,你爹这么些年也没搭上那层关系,你居然搭上了?!”


    徐驴头难以置信地瞥了眼江宛脚边地筐子。


    里头原本装着的笋干真的不见了,转而是各种铺子里的小货。


    他匆忙往嘴里灌了口水,眨了眨眼,换上一脸好奇,“你今儿可是上了船?那船大不大?能放 下几头驴啊?船上的大人物长啥样啊?你瞧见没?”


    江宛瘪了瘪嘴,十分自信地挑起了下巴,“肯定是上了船的,至于那上头的贵人自然也是看到了,他还请我喝了水呢?”


    胡说八道嘛,她最在行了。


    “当真?!”徐驴头听得眼睛发亮,还想拉着江宛细细摆上两句时,江宛已经重新挑起担子,朝拴灰驴的地方走去,“徐叔你先别急,我们路上边走边说,你想听什么我都跟你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忽悠!何家怪事 回程的


    回程的路上, 徐驴头打开了话匣子,那张嘴始终就没停过。


    他兴致昂扬,眉飞色舞, 在江宛那一通天花乱坠的吹嘘中,早已深信不疑,仿佛自己也跟着江宛一同登上了那艘巍峨巨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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