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伙夫没接话,弯腰从筐里抓出一把笋干,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掰了一小段用指甲掐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舒展。
他下巴一扬,对江宛说道:“三文钱一斤是吧?”
江宛点头。
伙夫抬眼,漫不经心地打量了江宛一遍。
她是再普通不过的妇人,穿着再普通不过的衣裳。不矫情,不抬价,倒也是个实诚的。
伙夫眼中多了些许欣赏的神色,“价格倒是便宜,质量也还可以。”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
“你晓得我们都是些跑船的,几个月的吃喝都在船上。你要是往后每三个月都能凑够同今天这般好的笋干,不涨价的话,每隔三个月的初十,这个时辰,你就把货带上来。”
江宛控制不住地弯起了嘴角,连嗓门都变得更大了些,“您放心!保管给您送到位!”说完,她紧张地扯了扯衣角,一脸期盼地问道:“就是不知道,您一次需要多少斤笋干?”
伙夫竖起食指,“一百斤吧,多了吃着也腻。要是有其它好的,我们也收。”
“行!到时候要是收着更好的吃食,我一定给您带来。”江宛说着,已经取出了筐里的杆秤。
伙夫见状,摇了摇头,“你这秤斤数太小了,不够用,用我们的吧。”
话落,包头船夫动作迅速地从船舷旁拎过一杆大秤。
秤杆乌黑有亮,秤砣也是沉甸甸的。
伙夫示意江宛把扁担拿来后,二人弯腰将江宛挑子里的笋干全部腾进竹筐。
秤钩穿过竹筐的绳扣,伙夫和船夫一人一边,抬起了筐子。
“三十七斤。”
另一筐也过秤,三十九斤。合计七十六斤。
“七十六斤,三文钱一斤,总共二百……”伙夫眉头一皱,掐着手指算着数。
“二百多少来着?”他扭头看向一旁的船夫。
船夫默算片刻,自信开口,“二百二十八文。”
江宛也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笑盈盈地开口,“没错没错,大哥爽快,那三文钱的零头抹了也行,给二百二十五文就好。”
那船夫却像是没听见她这话,从怀里掏出三串系得结实的铜钱,先递过来两串。剩下的一串拆开,数了又数,数出二十八枚铜板。
“二百二十八,你数数,一文不少你的。做生意,明算账。”
江宛愣了一下,随即伸出双手,笑着接过了剩下的铜板,“那就多谢大哥了,往后我一定把最好的笋干留给您!”
伙夫摆摆手,爽朗一笑,“看你一个妇人家做小生意不容易,人也耿直,就想着照顾一下你的生意,往后你莫坑我们就是。”
“行了,你下船吧。”船夫也适时开了口。
江宛应了一声,着手开始收拾起扁担和空挑子。
余光瞧见那伙夫一手拎着一竹筐的笋干,往船舱走了去,江宛悄悄放缓了手上的动作。
她侧过身子,压低嗓音,她带着点小心翼翼又好奇的口吻,对一旁站着的船夫问道:“大哥,我多嘴问一句,你们这么大的船,是往哪儿去啊?沿沱江下去,是走川峡四路,还是直接出川啊?”
船夫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去夷陵,换大船,再往下。”
“哦……”江宛拖长了调子,眼睛亮了亮,“那就是要出川的大买卖了?了不得,了不得!”
船夫没再接话,只是抬起手朝岸上一指,意思再明显不过。
江宛也不恼,扬起一张笑脸,乐呵呵地冲他拱了拱手,随即挑起那副空担,稳稳当当地踩上踏板,朝岸边走去。
等回到码头,她才回头望了一眼那艘高帆大船。
晨光洒落,照清了船身侧面那一个大大的“吕”字招牌。
江宛默默记在了心里,转过身,沿着码头边的石板路,往前头那片热闹的商品集散区走去。
挑着空箩,扁担在肩头一颤一颤的,腰间钱袋沉沉地往下坠。
江宛心情不错,脚步也轻快起来,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说起来,这些竹笋干若是直接出售给商城,那才是最赚钱的买卖。
三文钱一斤卖给商船的笋干,出售给商城的话,能卖到三十块一斤。
这些笋干,是余氏用两文钱一斤的价格从周边村户手上收来的。
两文钱一斤收,三文钱一斤出。
算上人工和运输,这一趟不但没赚,她还倒贴进去不少。
可只有江宛自己清楚,这并不是一场赔本的买卖。
眼下欠陈记的债款已经还清,她并不急着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
这一筐子竹笋,亏的是百十文小钱,搭上的却是这条出川商船的路子。
往后,她再从商城拿出什么精贵的东西,旁人也只会当她搭上了商船的门路、得了贵人的赏识,谁也不会多疑。
再说了,在她熟知的这些商户里,还没有哪个人的手,能伸到这些江上往来的大商里头搅和。
船商,一直都是高“商”一等的存在!
算来算去,还是她江宛赚了!
身边同行的行人越来越多,喧哗声也更加清晰。
码头的热闹是散了,可集散区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人头攒动中,江宛挑着箩筐根本挤不进去。索性便使上两枚铜板,将筐子寄存在了路边的一家茶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入市方知市价贵 将空麻
将空麻袋搭在肩头, 江宛顺着人流缓缓往里走。
人群推推搡搡,她却走得不急不躁,尽量稳住了自己的脚步, 不被他人带着走。
路过熟悉的卖瓷摊子,又经过那家怪好闻的香膏铺子,她也只是扭头看了一眼, 便从怀里摸出周祥贵给的条子,按照上头列好的东西,一样一样购买。
孩童的耍货、妇人的梳篦筏子、家用的针线草纸……各种小物件备了不少。
江宛买的东西多, 摊主们高兴。
因此, 在她要求送货上门时, 都欣然同意了。
约定好在茶肆碰面的时间后,江宛这才放下心来,慢悠悠地闲逛起来。
周祥贵心心念念的猪油膏,她是决计不会在这儿买的。价格贵得离谱不说, 效果还未必比得上商城里的蛤蜊油和大宝。
棉花确实是刚需,这个必须得买!
周家人的棉袄翻出来晒晒, 里头的棉花还能凑合着再穿一冬。可她自己的那件棉袄,还是原身亲娘在的时候缝制的。
内里的芯子早已经黑得发霉了, 硬邦邦地结成了一块。
怕是够呛熬过这个阴冷潮湿的冬季。
一条街从头走到尾, 江宛也没寻到一家卖布料、棉花的摊子。只好向路人打听了几句,这才知道, 卖这些物什的有自己专属的街道。
顺着路人的指引,江宛拐进左侧小巷, 往前步行几步,眼前便豁然展开了另一幅热闹的景象。
不同于码头边的拥挤嘈杂,这条街两侧既没有摆摊的, 也没有推车的。铺面大敞着,亮出里面层层堆叠的料子,任人瞧着。
每家门头都高高悬挂着自家的招牌旗帜,颜色各不相同,风一吹,便微微晃动。
游走在这些布庄内的行人说话声浅浅,只专心摩挲着手上的料子,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江宛挑了家人最多的布庄走进去。管事的是一对老夫妻,眉慈目善,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拿乔的商户。
见江宛进门,老妇只是冲她笑着点了点头,便又低头忙活手上的活计去了。
江宛自顾自地欣赏着店里的料子。
常见的细棉麻布占据了大半个铺面,青的、紫的、月白的……整整齐齐卷成了长筒,清爽耐看。
再往里走些,货架的高层,才瞧见那些压箱底的好料子。
一方方叠得整齐,搁在擦得锃亮的木格子里,宝贝得紧。
江宛踮起脚尖,探头往里一一瞧过去。
绢纱、软缎、妆花织锦,金线银丝缠枝绕叶的,花样繁复得叫人挪不开眼。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暗暗掂量着价码,却始终不敢上手去摸。
这样好的料子,要是被自己粗糙的手指滑刮丝了,怕是就该荷包空空了吧?
老妇刚忙完手头的活计,便热情地走了过来,满脸堆笑地为她介绍道:“姑娘是想做身新衣裳,还是扯几尺被面?这几匹是新到的杭罗,花色鲜亮大气,打起褶子来最是体面,用来做嫁妆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眼看这老妇就要伸手去抽那匹料子供她细看,江宛连忙笑着婉拒。
“婆婆,我这双手笨,平日里做的都是粗使力气的活,可不敢糟蹋这样的好东西。”她抬手指了指靠墙站着的那几卷素净的棉麻料子,“我看看那几匹就好,经事又耐造。”
老妇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姑娘若是为了平日里穿的,买那些确实更合适。做件夹袄、裁个上衫下裳都使的。价格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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