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也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口才, 在那些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中添油加醋。


    胡编乱造的本事堪称炉火纯青,绘声绘色地描绘着船上的一切,唬得徐驴头一愣一愣的。


    直到接到了周祥贵, 徐驴头根本不等周祥贵开口询问, 便迫不及待地把自己从江宛那儿听来的又加上自己臆想出来的种种, 一股脑地给重新编织了一轮。


    直听得周祥贵是云里雾里,完全摸不着头脑。


    迟疑半晌,他才插了句话,“小宛, 这事……是真的?”


    江宛得意地冲他眨眨眼,“这自然是真的!爹, 你要不信的话,这个月的二十我还得过去一趟呢。这些日子我们多多的收些货, 人家那边都急着要呢。”


    “这么好?”周祥贵拧着眉, 总觉得这里头有诈,“二十还去?会不会太勤了些?”


    江宛用那为数不多的真实信息, 打消了周祥贵的顾虑,“那沱江面上数不清的船, 我们又不是盯着只做一家的生意。今儿这船还是去夷陵的,到了那儿还要换大船出川!啧啧啧。”说话间,她满脸都是向往。


    “出川呐!”徐驴头一听这话, 驴都忘了赶,忙转过身子诧异地问道:“可是去京城那块富贵地儿?”


    江宛挠了挠头,“徐叔,虽然我不清楚他们究竟要去哪儿,不过这一路往下,怎么着都是去不到京城。你方向搞反了,我估摸着是去海边儿了。”


    具体停泊地她也没打听出来,那船夫的嘴巴紧得很,总之怎么绕都是不会绕到京城去的。


    “海啊……”周祥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是去那边儿,那确实得多在船上备点吃的,海上的风浪打人可疼了。”


    江宛敏锐地察觉到了周祥贵话里的不对,翻身从板车上跳了下来。


    快步走到周祥贵身边,好奇地问道:“爹,你去过海边儿?”


    周祥贵脸上罕见地露出一抹羞涩,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年轻的时候跑过船,跟你娘也是在鄂州江认识的。那时候你娘在江边浆洗衣裳,这不就瞧上眼给娶回家了。”


    江宛瞪大了眼睛,惊愕不已,“我娘是从这么远的地儿嫁过来的?”


    怪不得从没听说余氏谈论过她娘家的消息,两地相距甚远,想过去一趟,实属不易。倒不如沉在心底,再也不要提起的好。


    周祥贵点点头,感叹道:“在船上风吹日晒的,水性差点的还真混不了。得亏你娘不嫌弃,愿意跟着我……”


    话题从江宛榜上“大腿”,转到了周祥贵年轻时候的跑船经历上。


    原本漫长的返程路上,似乎也因为周祥贵那些陈年旧事的讲述,缩短了不少。


    直到到了家门口,徐驴头和江宛依旧有些意犹未尽。


    过了明路,余氏收起笋干便不再有任何顾虑。除了那些发霉起毛的残次品,其余的几乎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周祥贵眼界宽,对于那些船商给出的收笋价格,也觉得是在情理之中的。


    只要数量足够,薄利多销不失为一桩长久的美事。


    在徐驴头那双闲不住的腿下,整个永兴镇,连同周边村落,就是三岁的小娃都知道,周家媳妇江宛遇上了天大的贵人。


    周家的地位也因此水涨船高,成为了镇上人人羡慕的对象。


    往日里,那些或不屑、或观望的眼神,如今都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全是藏不住的艳羡。


    羡慕周家总算是熬过了那些苦日子,眼下的光景,是一天比一天红火。


    可这红火日子的背后,是江宛没日没夜的操劳。


    她又是跟着猪屠夫下乡去订购做腊味的猪,又是跟着周祥贵去李家坳指导开新塘、收箩筐。


    一家人忙得是不可开交,连中秋都顾不上好好坐下吃喝一场。


    这么折腾一圈下来,还没等到八月二十,账面上就已经开始有些入不敷出了。


    暴雨初歇,空气里还带着些湿意,江宛却已经利落地收拾起担子,打算去拜访一下那片一直未曾踏足过的老蟒林。


    嘴上说的是和老蟒林的那些小崽子们许久没见,怪想念的场面话,实则她心里最惦记的,还是老蟒林位处的那块宝地。


    大片大片的竹林,就意味着里头藏着数不清的鲜笋。


    眼瞅着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凉,马上就要到出秋笋的时节了,不进去逛一圈,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江宛在铺子里挑选了一些针线百货等常用物件,装进挑子里。


    余氏和小禾一边帮着她整理,一边又忍不住担忧地念叨着。


    “还有两日你又要去朱沱镇,见天儿的跑,身子骨哪里遭得住?”


    江宛往挑子的缝隙里塞了一些孩童的耍货,笑着宽慰道:“娘,这不是有徐叔嘛,走不了什么路的。忙过这段时间,我就好好歇歇,到时候您得顿顿给我做好吃的。”她讨巧地卖着乖。


    余氏眉毛一竖,嗔怪道:“你徐叔也只能送你到大道上,老蟒林那里头的山路弯弯绕绕,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万一要是迷了眼……”


    “娘,您放心,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发现走岔了就立马往回走。真要是实在找不着路,我还不能去李家坳问问?”江宛直起身子,满意地看了眼自己的挑子。


    里头装的货都是些轻巧的,等到了老蟒林,她还能从商城里再淘一点出来。


    一旁的小禾歪着脑袋,试探道:“嫂子,要不我跟你一路?”


    江宛冲她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今儿天好不容易晴了,你得把檐下堆的那些蚕砂全部翻出来再晒一晒。过两日,我也好一同带去朱沱镇。”


    想起蚕砂,也有点说头。


    吴巧得了江宛要收蚕砂的信,这些日子隔三差五的就往铺子里送蚕砂。


    少的几十斤,多的百十来斤。


    来这一趟,也能用蚕砂换个十几二十文钱。


    钱不多,但对刚刚分家的吴巧而言,却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分家后,吴巧的日子十分的不好过。


    何家老两口除了一间茅草屋,连渡日的粮都没分一口出来。


    吴巧带着孩子也闹过,可那老两口手一摊,就是长青要捡药吃,没钱!


    听她说,最近何老拐老两口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不知道哪根筋想通了,开始敞开心扉将自己积累多年的养蚕经验倾囊相授,嚷嚷着要带着白云村一同发家致富。


    江宛和周祥贵对此,都是不信的。


    何老拐当初能眼睁睁看着整个白云村的桑蚕全军覆没,他就是个自私到了骨子里的人。


    白云村的村民可都是跟他沾亲带故的,因紧挨着镇子,民风也相对比较淳朴。


    他当初都能做出这样众叛亲离的决定,眼下是决计不会突然转变态度,又做出这样的善举。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究竟是怎么回事,周祥贵还在暗中打听中。


    思绪收回。


    小禾低头,小心翼翼地瞟了余氏一眼后,再次问道:“嫂子,这次我能跟着你一起去朱沱镇吗?”


    江宛摇了摇头,温声劝道:“你安心在家待着。这中秋刚过,我去看看还有没有月饼,到时候给你带点回来。”


    小禾咽了咽口水,乖巧点头,“好,谢谢嫂子。”


    将箩筐端上了徐驴头的板车,江宛同余氏母女颔首告别后,便头也不回地朝着老蟒林前进。


    板车吱呀吱呀地行了一段距离,在离李家坳还有一截路的时候,徐驴头喊停了他的小灰驴。


    他抬手指着路旁一条仅供一人过的小道,千叮咛万嘱咐让江宛千万要小心。


    徐驴头这一趟,不光只载着江宛,他还得顺着道再往前走上好几十里的路,去玄滩接一户人家来永兴镇做客。


    得到了江宛的再三保证,徐驴头这才赶着驴车,一步三回头地缓缓离开。


    被雨水打湿过的泥面,还没被日头彻底烘干,脚踩上去根本就抓不住力。


    在这样的羊肠小道上赶路,着实费了江宛好一些力气。


    顺着小道一直往山里走,每回遇见拿不准的岔路口,便停下脚步,掏出周祥贵给的册子细细翻看对比。


    就这样走走停停,约莫过了两刻钟,她才成功摸到老蟒林的外围。


    抬眼望去,是看不到头的连绵竹山。


    竹林里弥漫着一股雨后泥土与腐烂竹叶的潮湿气息。


    原本难行的山路,到了这里,反倒因为被茂密竹林占据,连杂草都少得可怜。


    只有一条小道,蜿蜒着朝里头蔓延。倒是比刚进来的时候,要好走得多。


    江宛在路边短暂地歇了歇脚,便重新挑起担子,埋头朝那片翠绿的竹林钻去。


    数丈高的毛竹一根挨着一根,说是遮天蔽日都不为过。


    风一吹,头顶的枝叶便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几只不知名的小雀在竹林间跳跃穿梭,给这片静谧的竹林,带来了为数不多的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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