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拖着一只上了木架板的伤腿,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似乎这样就能逃避属于自己的责任。


    堂屋桌旁左侧,长了张鞋拔子脸的何母,正一脸怨怼地瞪着对面一个年轻妇人。


    妇人圆盘脸,浓眉大眼,亦是毫不示弱地用眼神怼了回去。


    年轻妇人身侧一左一右坐着两个男童,年岁最大的不过五岁。小一点的,也就三岁左右。都顶着一个冲天的啾啾头,乖巧地依靠在娘亲身旁。两双乌漆漆的眼睛,怯怯地打量着满屋的大人。


    看周祥贵和江宛回来,坐在首位的何老拐只是淡淡地掀了掀眼皮,开口道:“老周,老大家的我已经喊回来了,接下来的事,你想怎么谈?”


    话音刚落,那圆脸妇人便站起身子,朝周祥贵和江宛微微欠了欠身,“周叔、妹子,我是吴巧,是长白的妻子。这是长白的两个儿子,大的叫大头,小的叫小头。”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后背。


    孩子被她教育的极好,立马起身甜甜地唤了一声“周伯伯”、“婶婶”。


    周祥贵欣慰地点了点头,语带惋惜,“伯伯今天出门急,没给你们带东西,下次来镇子,伯伯都给你们补上。”


    两个男娃一听,高兴得眯起了眼。


    周祥贵亦是一脸的慈爱,叹了一声,“长白是个好的,你也是个好的,辛苦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竟让吴巧蓦地红了眼。


    她慌乱别过脸,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转身为周祥贵和江宛倒起了热水。


    一边倒,一边说:“这是我刚刚烧出来的,还有些烫嘴,妹子你慢点喝。”


    江宛朝她笑笑,站到了周祥贵身后。


    何母十分嫌恶地扫了吴巧一眼,丝毫不顾及有外人在场,掐着嗓子嗤道:“惯是个会溜须拍马的货。”


    吴巧没有反驳,只是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不看她。


    何母吃了瘪,一时又不好继续作妖,便把目光投向周祥贵,阴阳怪气地挑拨道:“老周啊,你不会是因为前些年我们没把茧子出给你们家,心里头不舒坦吧?”


    周祥贵斜了她一眼,淡淡开口,“你现在也可以不出给我们家。”


    这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何母的气焰顿时就矮了半截,只能将满腔愤怒化成两记眼刀,狠狠地剜向周祥贵。


    周祥贵丝毫没有理会何母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自顾自地从怀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纸笔、印泥,摊在桌上,当着何家人的面,将协议一一罗列清楚。


    “我只和吴巧签契,契签三年,这三年里,吴巧手上的蚕茧只能卖给我们周家。若是绕过周家,出给了其他人,那么就按照收售茧子的三倍金额赔偿。”


    何老拐拧眉,“就老大家的出给你,我们家的不算吧?”


    周祥贵:“不算。”


    “那可太行了!”一听这话,何母瞬间又来劲儿了。


    她瘪瘪嘴,嘴角翘起一个鄙夷的笑,“老大家的就没两块地,那点子桑树能养活多少蚕呐。”


    说着,她换下之前对周祥贵的不满,转头堆起一脸谄笑,奉承道:“哎呀老周,搞半天还是我误会你了。没想到你是个清醒的,晓得我们这些老的不容易,站在我们这头。”


    周祥贵却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一个,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茧子我只收吴巧的,这银子,我自然也是只结给吴巧。”


    此话一出,何母脸上得意的笑瞬间僵住了。


    她愣愣地张了张嘴,讷讷地看着周祥贵,“老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何老拐重重地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老周的意思是,想替长青还账,就得先帮着老大家的养蚕。”


    何母这下听明白了,顿时就尖声反驳起来,“她吴巧儿替长白孝敬我们老两口,帮扶弟妹是天经地义的事!谁让她嫁进我们家了?老周你这手未免也太长了些!”


    周祥贵三番两次被何母夹枪带棒地针对,心里头早就憋着火了。


    他猛地抬手往桌上用力一拍,“砰”地一声,震得陶碗里的水都荡了出来。


    “得得得,我手长,要不是你们求到我头上,你以为我稀得管你们?爱签签,不签就别喊我回来!”


    满屋霎时一静。


    何母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何长青更是打了个哆嗦,恨不得现在就回房间躲着。


    周祥贵余怒未消,冷冷地扫了何家众人一眼,“上梁不正下梁歪!真是背时活该!”


    何家究竟是如何分家的,周祥贵管不了,也根本不想管。


    谈情分,情分浅薄。


    谈生意,他更是没做局趁机拿捏何家。


    何家是哪儿来的脸,跟他在这儿叽叽哇哇的?


    话已至此,何老拐摆了摆头,看了一眼将两个孩子护在怀里的大儿媳妇,苦笑道:“就按老周你的来。”


    周祥贵缓了口气,低头将口述条款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


    “三年期限,吴巧所拾茧子悉数售予周家,不得转卖他人。若违此约,按售收蚕茧的三倍金额赔偿。


    周家按市价收购,不压价、不欠款,银货两清。


    另:此契只与吴巧本人签立,何家其余人等不在此约之内。吴巧若不再种桑养蚕,亦需支付江宛五两现银,以做赔付。”


    听到自己的名字,江宛明显一怔,转头诧异地望向周祥贵。


    周祥贵念完,将纸笔往前一推,看向吴巧,“你看清楚,要是没有问题,便摁个手印。回头你跟我家小宛拿去镇衙备了案,盖上红契戳子,就算成了。”


    吴巧没有犹豫,站起身,执笔在周祥贵手指的位置,一笔一划,落下了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而后将大拇指指腹狠狠摁进朱红的印泥,蘸满了印泥,在落款上压出一个圆润饱满的红印。


    江宛照做。


    何母在一旁看着,起身想冲上来阻拦,被何老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周祥贵拿起契约检查无误后,递给江宛,“你们年轻人腿脚快,现在就去镇衙盖了。”


    江宛和吴巧对视一眼。


    待吴巧将两个孩子托付给满月照料后,江宛也收好了契约,站在门口等她了。


    去镇衙的路上,两人心事重重,走得极快,不知不觉就到了。


    镇衙不大,青砖灰瓦。也就蹲了两只石狮子在门口,才稍稍多了几分肃穆。


    江宛进了衙门,熟门熟路地找到书办房。


    管红契的蒋书办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认出她来。


    “江宛?又来签契?”


    “蒋书办,麻烦您给过个目。”江宛笑着递上契约,顺手从袖口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角,算是茶水钱了。


    蒋书办也不推辞,笑眯眯地收了,拿起契约细细看了一遍。


    “嗯……老周的字迹。写得清楚,没什么毛病。吴巧?是你家新收的蚕户?”蒋书办一边问,一边从抽屉翻出红契专用纸,将内容工工整整誊抄上去。


    “正是民妇。”吴巧上前一步点头道。


    蒋书办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再多问。


    拿过官印,在红契上端端正正戳了下去。


    “啪”的一声,朱红色的官印落在纸上,鲜亮夺目。


    他又翻出登记簿,将契约编号、双方姓名、订立日期一一录入,最后盖上骑缝章,将正式红契和江宛带来的那份草契一并递还。


    “好了,这份红契你收好,往后若有纠纷,以衙门存档为准。”


    江宛接过,仔仔细细折好,贴身放妥,道了声谢便转身出了镇衙。门外日头正烈,她眯着眼望了望天,长出一口气,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回到何家时,堂屋里的气氛依旧沉闷,只是少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架势。何母不知去了哪里,留何老拐闷头不语。


    何长青仍坐在原地,像是连姿势都没换过。满月正蹲在地上,低声哄着两个小的。


    江宛迎上来,在周祥贵耳边轻声道:“办妥了”


    周祥贵起身,“镇衙已经戳了章,备案入册了。往后三年,我们按契行事。”


    吴巧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哑,“多谢周叔。”


    何老拐抬眼,深深看了吴巧一眼,又看了看江宛,只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把一肚子的不甘和无奈都叹了出来。


    事已办妥,江宛从钱袋取出四两五钱的碎银,放在桌上,“这是平纹绢的货银。”


    银子落在桌上的轻响,引得何长青倏地抬起了头,眼冒绿光。


    那副贪婪的模样,令在场所有人都蹙起了眉。


    吴巧将银子交由何老拐后,主动拉过江宛的手,带着她往旁边的蚕室走去。


    “妹子,你怕虫子吗?我带你去看看这一茬的秋蚕,八月底就能上格了,到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暴利蚕砂九十倍! 江宛跟


    江宛跟在吴巧身旁, 顺着屋檐口,一路走到了蚕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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