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一股浓郁的桑叶香气扑面而来, 瞬间充盈了整个鼻腔。
跨过门槛,眼前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江宛停住脚步,眯了眯眼, 待视线适应了眼前的昏暗后,映入眼前的一切,令她震惊得张大了嘴。
满室皆是桑蚕架。
一排排、一层层, 从地面一直摞到了屋顶。
每一层架子都整整齐齐地搁着圆形的蚕匾, 细竹篾编成的蚕匾在长时间的使用下, 匾沿磨得油亮。
匾与匾之间,只留了巴掌大小的缝隙,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取放。
密集的空间里,挤满了成千上万条桑蚕。
它们就在这些蚕匾中蠕动, 光是听到那“沙沙沙”、“沙沙沙”的啃食声,就足够令人头皮发麻。
江宛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蚕室内的空气中除了有桑叶的清香, 还混杂着一丝蚕宝宝们身上特有的淡淡腥气。这气味并不难闻,反而让人莫名感觉出一股充沛的生命力。
吴巧轻车熟路地踮起脚, 从高处取下一块蚕匾, 端到江宛眼前。
她随手拨弄着蚕匾里肉滚滚的桑蚕,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你看看,这个头, 今年的茧子一定大!”
江宛低头看去。
这些蚕果然壮实,个个都有食指粗细,颜色也不尽相同。除了她熟悉的白色, 更多的还是那些带着条纹的褐色。
圆滚滚、肥嘟嘟。
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盛满了蚕匾。
个个仰着脑袋,晃晃悠悠地寻摸着桑叶。瞅着是挺喜人的,可也着实渗人……
这样的蚕室,何家还有一个。若不是拖着个何长青,何家的日子,真能过得不错。
江宛细细看了一眼,便匆匆别过头去,低声问道:“养这么多蚕,一天得吃不少吧?”
吴巧看出了她的局促,笑了,手里动作不停,颠了颠蚕匾,将底层的蚕砂和残梗全部倒进了墙角的袋子里。
感叹道:“吃得多才是好事呢,只不过最近事情多了,有些转不开身,喂食得都少了。”
她清理出去的除了少许桑叶的硬梗,大部分都是砂砾状的蚕砂。数量不少,墙角处已经满满当当地堆了三袋。
这些蚕是真的吃得多、拉得也多。
江宛抬手指着那一麻袋一麻袋的蚕砂,开口问道:“这些蚕砂不卖吗?”
她隐约记得,蚕砂用来做枕头是极好的,比干稻壳填充的要舒服得多,似乎还有助眠的功效。
吴巧叹了口气,一边将清理完的蚕匾放回架子,一边继续清理起下一匾,无可奈何地说道:“早些时候也卖过一些,可这玩意儿一旦多起来了,就不值钱了。现在这一麻袋也就三文钱,大家买回去都是当肥料用的,不烧苗。”
江宛微微挑眉,眼底浮现起一丝兴味,“那可以给我带点回去吗?我想装几个枕头。”
吴巧爽快地应允了,“左右也不值钱,你要是喜欢,背一袋回去就成。”
说着,她在墙头寻了两根麻绳,利索地把麻袋角角扎起,一个简易的巨型背包便成了形。
江宛背上肩头试了试,除了有些勒肩膀外,倒也不算太重。
两人在蚕室里又简单逛了一圈,便离开了。
堂屋内,周祥贵还在对着何长青循循善诱,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掏心窝子的话。
不过江宛目测是没什么效果的,因为何长青自始至终都跟个死人一样,低着头,一声不吭。活脱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看江宛回来,周祥贵也没了继续磨嘴皮子的耐心,起身和何老拐告别后,带着江宛径直返家去了。
这何家宅子距离铺子瞧着也就一箭地的路,可架不住这一路上你来我往的推让拉扯,等真正办完事回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眼下已是未时末尾,余氏和小禾在屋里等得心焦,已经吃过了晌午。
灶上给江宛和周祥贵拨出来的饭菜扣在锅里,依然温热,揭开盖子还有蒸汽冒出,舀上米饭就能开吃。
余氏心细,又专门熬煮了一锅消暑的酸梅汤。
乌梅、山楂、干草味儿熬得满院子都能闻到,用的都是江宛从孙郎中那儿买回来的香料。
她一边守着江宛吃饭,一边替她纳制着新的鞋垫。
嘴里还念叨着,“刚腊月过来了一趟,说小宛要的猪已经有落数了,就看你什么时候打算要,到时候拉回来宰了就是。还有啊,刚你们走的那一会功夫,家里来了不少出货的村民,大多是送笋干的。我寻思着,他们估计看秋笋快出了,着急腾地方。两文钱一斤我都给收了,可回头一掂量,总感觉是不是收得太多了些?”
余氏放下鞋垫子,抬头,有些发愁地看着江宛,“你说我们要不要贴块牌子,就说暂时不收笋干了啊?”
压货太多,谁心里都不踏实。
除了江宛。
她正加了一筷子香干炒肉塞进嘴里。
香干烤得干干的,烟熏味混着猪肉片的油香,嚼吧嚼吧满口生津。
听见余氏的话,江宛匆匆咽下嘴里的食物,摇头摆手道:“娘,没事的。我明几个再去一趟朱沱镇,寻一户谈得上价的客商就行。”
“你真能寻到?”周详贵停下筷子,一脸的不信。
江宛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凉拌紫皮菜。
紫皮菜拌了蒜泥、香醋、麻椒沫、香油……
入口咸香麻爽,脆嫩中带着一丝独特的鱼腥味,舒服得她直甩脑袋,“寻得到的,爹你放心就好。”
紫皮菜,永兴镇的百姓爱喊它“补血菜”,叶片一面绿,一面紫红。
种上一窝,待它发起来后,掐嫩尖炒猪肝或者凉拌,都是极好的下饭菜。
看她吃得欢喜,余氏拢了拢身前的针线筐,作势便要起身,“喜欢这个?我再去李绣娘家给你掐一把,我看她那儿还能凑出一盘来。”
江宛赶紧放下筷子,端起旁边晾好的酸梅汤,呷了一口消食,“别忙活了娘,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余氏瞅了瞅她那碗底,一碗冒尖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这才重新坐下,捻起针线继续忙活。
“待会儿等你爹吃完,去徐驴头那儿给你喊车。”
周详贵闷闷地“嗯”了一声。
余氏又继续说道:“这一趟去朱沱镇,看能不能买些新棉花回来。你也没一件合身的棉衣,趁时间来得及,我多给你做两身。”
“针线小物、梳子篦子也备一点,再整些猪油膏、口脂什么的,镇上的媳妇都喜欢。”周祥贵说着,偷偷瞥了一眼余氏。
江宛看在眼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点头应道:“到时候爹你给我写张条子,我怕我记漏了。”
说着,她撑起身子,朝院子里扬声喊道:“小禾!明儿我要去朱沱镇,你想要点什么?”
小禾正搂着一床褥子在晾衣竿前折腾,听见喊声,“哒哒哒”地跑了进来。
嘴一撅,满脸委屈,“嫂子,你这次不带我去了吗?”
江宛讪讪一笑,“我这次是去忙的,行程赶得很。”
言外之意,就是带上小禾不方便了。
小禾气得跺了跺脚,还想撒娇耍赖让江宛带上她,结果就被周祥贵厉声呵止住了,“闹什么闹?明天你嫂子是去朱沱镇忙的,不是耍的。我也得出门一趟,家里没人守着怎么行?!”
听到明天周祥贵也要出门,小禾不甘心地瘪了瘪嘴,“那行吧,我看家。”
瞧她那一脸委屈的小模样,江宛心下一软,柔声道:“等我去朱沱镇,给你扯身新衣裳。”
“嫂子,我不要新衣裳。”小禾指了指门口倚着的麻袋,一脸期盼道:“嫂子,我想要一个蚕砂枕头,可以吗?”
“当然可以。”江宛直起身子,“这个带回来就是给大家做枕头的,那稻壳的枕头睡久了,总有股霉味,该换了。”
余氏在旁边搭腔道:“那行,都做一个。得先把这些蚕砂拿出去晒晒,仔细挑挑。”
“行!我眼睛好,我先简单筛一遍。”江宛应得干脆,顺势将那装着蚕砂的袋子挪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江宛转身打开商城界面。
【检测到本地商品:蚕砂(鲜)约16kg】
【估价中:……】
【蚕砂:新鲜收集,品相中等,水分含量中,杂质含量多,运输过程中易发酵生霉。建议干燥处理后出售,可大幅提升品质和价格。】
江宛伸手捻了捻袋中微微泛着潮气的蚕砂,指尖传来丝丝凉意,不禁轻声感叹道:“是得处理一下了,有时候太过新鲜,也不是一件好事。”
她一边挑拣着混在蚕砂里的碎桑叶残渣,一边留意着商城的动静。
不多时,商城的预估价格就跳了出来。
【当前估价:320元】
【干燥处理后预估价:960元】
“嚯——”
看到这里,江宛猛地起身弹起,胳膊肘撞在一旁的嫁妆箱子上,疼得冷汗频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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