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啊,今儿辛苦你跑这一趟……”何老拐刚起了个头,话还没说完,就被周祥贵出声打断了。


    “老何,有事说事。”周祥贵端起桌上的粗碗,看了一眼碗上剌手的豁口,又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我也就只能帮你拖延个把时辰,旁的虚的,就别绕了。”


    何老拐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面色一僵。


    他抬头看了眼院子里还在抹泪忙碌的满月,眼里闪过一丝忌惮,出声吩咐道:“满月,去屋子里守着长青吧,院里的活等你嫂子和你娘回来再收拾。”


    “哎。”满月应了一声,转身便往侧屋走去。


    支开了满月,何老拐的视线范围内,便只剩周家公媳两人。


    “秋蚕马上就要上架了。”何老拐的声音压得极低,似怕隔墙有耳般的在呢喃,“这两间屋子,拢共能捡出五十来斤的茧子,都给周记。不过我有个要求,得先结清银子,你看可行?”


    周祥贵瘪瘪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老何,你这事儿就不地道了。离蚕上架还有些时候,万一中间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的银子不就打水漂了?”


    “我养蚕这么多年,这你还不信我?”何老拐兀地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倨傲地说道:“整个永兴镇,谁家的蚕养得比我好?!”


    “信你。”周祥贵抬眼,不屑地冷哧一声,“不信长青。”


    他盯着何老拐陡然失神的眼睛,指尖敲着桌子,一字一顿道:“退一万步讲,就是那蚕顺顺当当地结了茧子,然后呢?


    又被长青偷去卖了怎么办?你一个瘸子撵得上他?我到时候找谁说理去?找你吗?”


    “你!咳咳咳……”何老拐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周祥贵却不慌不忙地起身,伸手拎起桌上那只黑乎乎的陶壶,想给他倒杯水缓缓。


    抓着壶把手往上一提,轻飘飘的,水壶里竟是连一滴水都没有。


    周祥贵叹了口气,只得接过江宛递来的水囊,从旁边摸了个还算完整的空碗,倒上半碗清水递了出去。


    “你也别气坏了身子。”周祥贵把碗推到何老拐身前,语气平静地说道:“这日子还难着呢,你要是倒了,这家也就散了,到时候儿媳妇带着孙子改口叫别人爹,那才招笑。”


    周祥贵的嘴,不可谓不毒。


    语气听着似安慰,可那字眼却堪称“刻薄”!


    何老拐刚被那半碗水压下去的咳嗽,听到这话,又猛地炸开。


    他一手成拳用力捶打着胸口,一手指着周祥贵,抖着身子,扯着嗓子,“嗬嗬”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宛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旁边稳如泰山的周祥贵,“爹……”


    这要是给人气死了,那可咋办?!


    周祥贵无所谓地摇摇头,安稳道:“别怕,死在我们面前,我们还能替他收尸。这要是死在长青那混帐眼前,那才是造孽。他连个坑都不会给他爹刨的,你信不信?”


    听到这话,江宛眼睛一亮,连身子都坐直了不少。


    她今天才发现,自家公公竟是这样一个有趣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江宛新收蚕户 对内,


    对内, 周祥贵向来不苟言笑,总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母女三人的笑谈。


    对外, 他更是精明干练,哪怕身子刚好不久,遇见事儿也是第一个上的, 见了谁脸上都挂起客客气气的笑容。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惯会拿捏分寸的人,今日竟说出了这番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来。


    偏偏这话, 意外地就对上了江宛的胃口。


    她拼命憋住嘴角的笑意, 生怕自己一个没注意笑出声来。


    一旁的何老拐瞅见她这般模样, 顿时又是感到一阵的心梗。


    好半天,他才缓过气,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周祥贵和江宛, 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们……你们怎能这样!”


    “啧!”周祥贵扫了一眼何老拐那张惨白的脸, 嘴唇动了动,似有几分不忍。


    再多说几句, 怕真要把这老头子气出个好歹来。


    周祥贵索性转过身去, 背对着何老拐,眼不见心不烦。


    过了许久, 何老拐总算冷静下来。


    他也晓得周祥贵那些话虽不中听,可句句都在理儿。便耷拉下脑袋, 低声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周祥贵回过身来,语气平平,“喊你家大儿媳回来。”


    何老拐一愣, “喊她回来作甚?”


    “自然是分家。”


    “周祥贵!”何老拐陡然拔高了嗓门,“你这人不安好心,我明知我家长白跟你家祁山一路走了,老大家本就没有个顶事的!你倒好,竟然还想让她们孤儿寡母的分家单过!你、你简直……”


    眼看着何老拐那张惨白的脸竟被活活气出了血色,脖子、额角的青筋全部鼓起,显然是真的上头了。


    周祥贵赶忙放缓了语调,温声劝解,“你家大儿媳我也是见过几面的,依我看,是个能顶事儿的人。”


    何老拐听他这么说,脸色不仅没缓过来,反倒愈发的难看,“是个能顶事儿的又如何?我和他娘这还没死呢!怎的就要分家了!”


    江宛一脸狐疑地看向他,冷不丁插了一句,“不是满月说的你们要分家吗?怎么这会儿又开始说起不分家的话了?”


    何老拐被她噎得一怔,扭头瞥了江宛一眼,满眼嫌弃,“跟你这女子家家的说不明白。”


    江宛哪里忍得下这口气?撸起袖子作势便要与他争论个一二,刚准备开口,就被周祥贵接下来的举动给摁了下来。


    周祥贵右手握拳,重重磕了两下桌面,沉声道:“老何,我不管你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是想拿捏你大儿媳?还是想继续惯着你那小儿子?总之,今几个晌午,我就把话撂这儿了。”


    他定定地看着何老拐,目光如炬,语气决绝,“你现在在我这儿说话,不顶用。除非是你家大儿媳出面跟我摁红契。否则,一切免谈!”


    语毕,掷地有声。


    堂屋内沉寂了下来。


    何老拐闻言,眼底一片灰败。


    周祥贵不愿再看,也不愿意去揣摩他此刻心底的真实想法。他站起身,对何老拐拱了拱,“你自己慢慢想吧,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周祥贵转身就朝门口走去,动作干脆利落,连半点反应的时间都没给何老拐留。


    江宛心头一紧,赶忙起身追了上去,刚追不过三步,连门槛都没过去,身后便传来了何老拐急促而慌乱的挽留声。


    “老周?老周!哎呀你——”


    何老拐腿脚不便,却硬是咬着牙,几个大跨步踉跄着追了过来。脚下一崴,整个人猛地一倒,堪堪抓住了周祥贵的衣摆。


    他疼得龇牙咧嘴,似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般,恳求道:“老周,你……你这是在为难我啊!”


    他声音发颤,“长白刚走,我这就要分家,你让我今后怎么做人?这脊梁骨,还不得被人戳烂了?老周,你再给我点时间,今年秋蚕下树、过完年、拜过清明,我就把老大家的分出去,你看如何?”


    面对字字恳切、几乎半幅身子都匍匐在地的何老拐,周祥贵不为所动。


    他垂眸,深深地看了何老拐一眼。眼里有怜悯、有无奈,更多的,却是嘲讽。


    “明眼人都清楚怎么做是最好的,独独你这个当爹的不清楚。”他直起身子,叹了口气,“罢了,你家的事,我本不应该掺和。要不是看在长白和祁山一同离开的份儿上,我是必不可能来你家淌这趟浑水的。”


    说完,周祥贵再度弯下腰,一根、一根地掰开何老拐紧扣在自己衣摆的手。


    等最后一根手指掰离衣摆,他对江宛说道,“小宛,走吧,回家。”


    何老拐的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贴在了地面。


    他手指脱离周祥贵衣摆的那一瞬,还依旧保持着半握的手势。


    而后,无力地砸向地面。


    江宛看了他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绕过瘫倒在地的何老拐,快步跟上了周祥贵的步伐。


    返程的路上,江宛和周祥贵谁也没有说话。脚步放得异常缓慢,似还在等待着什么。


    刺眼的阳光铺了一地,晒得人大汗淋漓。


    她们心里,皆对何老拐接下来的行为,有了某种预测。只是谁也不愿意先开口,都在等,等事态朝着那个已然注定好的方向一步一步发展。


    行程过半,身后传来了高声呼喊。


    满月喘着粗气,顶着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追了上来,“周叔!请留步!”


    江宛和周祥贵同时停下脚步,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周祥贵转过身,脸上浮出一种势在必得的自信,“回去吧……”


    再次返回何家,堂屋气氛焦灼,隐隐还透出一丝火药味。


    何家上下七口人,连同那个一直缩在房间不敢出来的何长青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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