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接过水囊,连连点头“嗯嗯”地应着, 目光却始终盯着前铺的方向。


    待瞧见周祥贵的身影出现在院坝, 她站起身子, 朝他身后扫了一眼。


    确定满月没有跟过来后,她这才压低声音,开口问道:“爹,你怎么想的?”


    周祥贵抬眉看了她一眼, 没急着答话,而是将怀里的钱匣子交给了江宛, 叮嘱道:“收好,待会儿去何家你莫要心软。不管他们说出什么花来, 你只当做耳旁风, 听不到就是。”


    “必是不能心软的。”江宛颔首接过钱匣,对周祥贵的意图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转身, 匆匆进屋藏好钱匣。


    早在方才听周祥贵与满月的交谈时,她便琢磨出了几分周家与何家之间的关系。


    说到底, 并不算有多深厚。


    无非就是同在一个镇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叫得上名儿的点头之交罢了。


    现如今, 何家在四处碰壁的情况下,周家刚好又发生那档子热闹事儿,传得满镇风雨。


    何家八成是瞅准了这个由头,才想着拿绢丝过来,试探周祥贵的意思。


    待江宛收拾好,周祥贵将孙家的糟心事,简单说给了她听。


    在大宋,养蚕人本就不多,能真正把蚕养好的,更是少之又少。


    整个永兴镇,早年间不知多少人曾眼红过何家。


    满山绿油油的桑树养出了白花花的蚕茧,换回了白花花的银子。那时候,想跟何家学养蚕的,一茬接一茬。


    初初头一年,这些人确实尝到了甜头,一背篓一背篓的桑叶背回家,撒给那些肥虫子一吃,比养猪还简单、划算!


    家家赚得盆满钵满,过年时吹出的牛,都是今年一定要多盖几间新蚕室!


    于是大家开始加大投入,狂盖蚕室,把饲养桑蚕当作了一条正经生财的门路。


    可等到第二年、第三年……


    第三批、第四批桑蚕上树后,问题就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


    眼看那蚕一层一层地蜕皮,本应越长越壮实的时候,它们却突然停止了生长。


    大片大片的桑蚕跟染了某种瘟疫似的,萎靡不振,光吃不长。


    不仅不长,在白云村的养蚕人排除完所有问题,又掏空心思、加大精力照顾后,它们甚至还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细得跟条线一样。


    好不容易熬到了要上格子吐丝的节骨眼时,没了……


    说没就没了,这一没,就是几乎全军覆没的结局。


    回头一算账,前头尝的那一点甜头,连弥补后头亏损的零头都不够!


    这场热闹褪去,剩下的赢家,便是那些盖蚕室的泥瓦匠,和打格子的木工……


    唯独何家这一户养蚕人,能守着自家那片桑树山,把小日子过得红火,招人眼红。


    何长青就是在何家最春风得意的时候,染上的赌瘾。刚开始,上头有何长白这个哥哥压着,他是真下死手地打,这才能稍稍压制着孙长青。


    等何长白一走,何长青就跟解了绳的猴一样,谁也管不住了……


    江宛听完,只觉唏嘘。


    世事无常,人心叵测。


    何家的失意,除了有对自家孩子教育的失败,还有便是不愿松口传授养蚕技巧,招了小人嫉恨。


    周祥贵估摸着就是瞧上了何家养蚕的手艺,想从中分一杯羹。


    而这,恰巧也是江宛想要的。


    公媳俩心思不谋而合,简单合计几句,便定下了大致方略。


    江宛拎着水囊,周祥贵拢了拢衣襟,跟着满月一路朝白云村走去。


    日头晒在头顶,火辣辣的疼。


    三人不由地加快了脚步,顶着烈日闷头往前冲。


    白云村紧挨着永兴镇,从镇子南边的巷道穿出去,沿着土路再走上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这里的地势还算平缓,没什么起伏的山峦,放眼望去,尽是开阔的田地。耕种面积颇大,倒也养活了百来户人家。


    何家并不在村子中央,而是落在村尾处。


    那儿山坡最多,地势微微抬升。


    顺着蜿蜒的村道穿过村落,顶着烈日,又步行一刻钟的功夫,终于看到了何家的院墙。


    高墙圈住了偌大的一片土地,青瓦只在墙头露出了浅浅一檐,默不作声地宣示着这家主人公的富裕。


    可视线下移到那扇一合一开的院门上时,却让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木板裂开了口,漆皮剥落来不及刷新,铜环锈迹斑斑,很是萧瑟与破败。


    临到家门口,满月却突然停住了脚。


    她回头看了周祥贵和江宛一眼,这才抬脚迈进了门槛。


    院里是一片宽敞的坝子,竹架和簸箕散落一地,筛子、蚕匾被裁得破烂不堪。


    五间青砖大瓦房呈“凹”字形排列,正中是堂屋,两侧是厢房和蚕室。再往后,隐约还能看见两间低矮的茅草屋,檐角垂着染了黑霉的谷草,和前头的房屋格格不入。


    最中间的堂屋,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十几个汉子或坐或站,脸色都不大好看。


    有的抱着胳膊斜靠在门框上,有的翘腿坐在条凳上,还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周祥贵刚进院门,一书生打扮的高挑男子便从人堆里迎了出来。


    这人长得白净,穿一身半旧湛蓝长衫,腰间束着布条,手上还摇着一把折扇。


    只是他那扇子比不得陈账房的好看,上头还糊了层斑驳的褐色印记,平白添了几分流气。


    “哟!这不是我周叔吗?今日大集怎么有空来这儿了?”男子笑吟吟地打着招呼,眼睛却往站在前头的满月身上瞥去。


    江宛皱了皱眉,缓步上前,伸手将满月拉至了身后。


    周祥贵乐呵呵地点头,拱手寒暄道:“听说老何家出了难事,就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你们也在。”他笑眯眯地扫了一圈屋中神色各异的汉子,嘴角的笑意忽地一收,故作不解地吸了口气,“怎的这么多人围在这里?都快晌午了,大家赶紧散了散了,都回家吃饭去吧。”


    书生男子闻言,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挂着抹浅笑。


    “周叔,兄弟们就是想吃饭,也得要有银子不是?”说着,他挑眉看向堂屋中脸色黢黑的何老拐,冷笑道:“长青兄弟倒是爽利了,欠了账扭头就不认理了。兄弟们也是要养家的,哪能就这么算了?”


    “是这么个理。”周祥贵一脸理解地点了点头。语气放得极缓,似在跟小辈拉家常般劝道:“不过我今儿想来和老何商量点事。生意上的东西,也不便这么多人在场。”


    他看了眼默不作声的何老拐,故作犹豫地开口,“小丁,你看这么着可行?你们先回家吃个晌午,晚些时候再过来。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人也焦躁。缓上一两个时辰,说不准老何手头就有余钱了,到时你也能给上头一个交代不是?”


    姓丁的男人沉吟片刻,转身和身旁的兄弟耳语了几句。


    那人低声说了些什么,丁姓男子便呵呵一笑,爽快地同意了周祥贵的提议。


    他抬手,招呼着赌馆的打手们准备走人。


    “周叔都发话了,这一两个时辰我还是等得的。”他热络地上前,拉过周祥贵的胳膊,将人引进檐下阴凉处。


    又扭头,扬声对屋里的何老拐警告道:“何叔,你好好聊跟我周叔聊聊,吃了晌午我再带兄弟们过来看你。”


    何老拐重重地点了点头,应下了。


    十来名赌馆打手骂骂咧咧地往外走,有人故意踩过地上竹编的养蚕工具,“噼里啪啦”的,闹出好大一阵动静。


    满月抹着眼泪,蹲在地上收拾起那一片狼藉。


    江宛默默收回了落在满月身上的目光,束手立在周祥贵身旁。


    何老拐撑着椅子扶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佝偻的身躯摇摇欲坠。


    整个人死气沉沉的,眼底也没光,似早已失去了活下去的念头。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越过周祥贵,落在了他身后沉眉敛目的江宛身上。


    停了片刻,他才将视线缓缓转移到周祥贵脸上,深深地叹了口气,“老周……对不住了。”


    周祥贵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提脚跨进堂屋。


    江宛紧随其后。


    堂屋内光线黯淡,角落里还堆着一堆蔫儿了吧唧的桑叶,青涩发酵的潮味浓得呛鼻。


    “早说了,长青那孩子被你们惯实得紧,是该吃点苦头了。这下折了腿,总不能跳着脚还往里钻了。”


    周祥贵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话家常,却字字都往人心窝里戳。


    何老拐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看了周祥贵好一会,愣是忍住了没还嘴。


    他踩着一高一低的步子,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伸手比了个“请”的姿势,声音沙哑,“坐吧。”


    周祥贵指了指下方的凳子,示意江宛坐那儿。等江宛坐下后,他才撩开衣摆,缓缓落座。


    这番动作落进何老拐眼里,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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