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收回脚,安静站在柜台一侧既不挡光,又不碍事的角落,静静看着两人谈话。


    周祥贵站定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想出什么?”


    听他这么问,满月忙不迭取下背篓,从里面掏出一个用粗布包得严实的包裹。


    她站到柜台前,一层一层小心拆开包裹,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料子。


    布料?


    江宛愣了一瞬。


    随即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满月带来的确实是一叠布料。


    不过这料子跟她平日里见过的棉麻料子全然不同,质地轻盈、细腻,薄得像蝉翼,倒似蚕丝绢料?


    江宛心里有了猜测,却没急着开口,只是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周祥贵。


    周祥贵还算淡定,面色如常,只随口问了一句,“这料子找对面的李绣娘或许更合适。”


    满月小心将料子往周祥贵身前推了推,语带期盼地问道:“周叔,我爹娘只让我来寻你的。你看看,这料子能换多少银子?”


    周祥贵并未上手,只俯下身子,皱着眉细端详片刻后问道:“这料子多重?”


    满月:“七两五。”


    闻言,周祥贵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地说道:“今年怎的就收了这么些茧子?”


    满月一下子红了脸,面露难堪,“原是不止这些的……好些还没烫出来的茧子,都被长青拿走了。这些还是架子上未纺完的,若是纺完了,估计……”


    满月越说,声音越小。


    周祥贵越听,眉头皱得越紧,“长青那小子,还没改掉钻赌馆的习惯?”


    满月:“该是改了……”


    “嗯?”周祥贵显然不信,从鼻子里哼出一道气,狐疑道:“真踏实了?”


    “倒也不是……”满月咬了咬嘴唇,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昨几个腿被打折了,孙郎中来看过来,说得好生养上个两三个月,估摸着……以后是不会再去了。”


    “……”


    铺子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两名散客已经离开了,只剩穿堂风撩起布帘的“呼呼”声。


    周祥贵抽了抽嘴角,半天才憋出一句安慰的话,“折条腿……换你们家安生下来,也挺好,挺好。”


    满月无声地叹了口气,“但愿吧。”


    江宛站在一旁,低垂着脑袋,心里五味杂陈。


    一门双拐。


    这事儿说出去,祖宗十八代的面皮都被臊干净了!


    周祥贵到底是心软,有心想帮何家一把,沉默片刻后,便开口替她谋划起来。


    “这料子,你送双石镇或者永川县,该是能卖将近五两银子。在我这儿,铺子小本经营,最多只能给到四两五。你回去跟家里人合计一下,看要不要送过去。”


    满月摇了摇头,十分固执地说道:“爹说了,就卖给您。”


    “为何?”周祥贵蹙眉,手指下意识捻了捻账簿的角页,“这一来一回也就多走半天的路,多换半两银子,够你们一家七口吃上一个月的粮了。”


    满月像是被这句话戳中痛处,再也绷不住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她慌忙抬手去堵,却越堵眼泪越多,最后索性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抽泣起来。


    “周叔……”她哽咽着,抬起那张寡瘦的脸,恳切地说道:“你帮帮我们吧,那帮赌场的还在家中等着,我怕、我怕他们真要把长青的另一条腿也给……”


    看满月哭了,周祥贵忙四处张望,企图寻出一张干净的帕子递给满月,“哎呀!你别哭啊。”


    倒不是心疼满月哭得凄惨,开门做生意的,最忌讳的就是客人上门掉眼泪。


    在行里,这就是招了晦气,是要走背运的!


    奈何找了半天,也只翻到两张擦拭铺子的抹布,实在拿不出手给人糊脸。


    江宛见状,立刻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手帕,递了出去,温声劝道:“别哭了,有什么事你好好说,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满月接过帕子,掖了掖眼角,狠狠抽了口气,这才勉强止住了眼泪,继续说道:“昨几个他们才把长青的左腿打折了,孙郎中好不容易接好,他们又来了。还说……还说今天太阳落山之前,要是凑不出银子,就要把长青的另一条也打折。”


    “当初长白就不应该替他出丁!”周祥贵恨铁不成钢,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柜面,“现在家中还欠多少?”


    满月的声音已经染上了绝望,“本来只欠十六两的,如今利滚利,已经滚到了二十二两……今天要是再不还上一些,那利息,还得往上涨……”


    满月说得凄惨,周祥贵听得也是心口发堵。


    长青那孩子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好端端的,不知怎的就突然染上了赌。


    他简单翻看了一下账簿,合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满月啊。”周祥贵十分无奈地摊了摊手,“四两五,我家账面上也是凑不够的。不如你先回去,和他们好好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宽限几日。你这边也抓紧时间,去双石镇一趟,赶在秋末,兴许这半匹好绢也能出个好价。”


    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周家刚还完陈记的账,余钱本就不多。


    这些日子收货又垫了不少银子的。


    家里还得生活,小宛又定了两头猪,余下可动用的资金,是真不够收下这半匹绢料了。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


    满月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江宛的手帕,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周祥贵摆了摆手,无奈地劝道:“你们家往些年的蚕茧都是送去双石镇的,再不济就是李绣娘。如今你爹喊你来寻我,我知你爹什么意思。无非就是见我们家如今在镇衙露了脸,想让我替你们作保,好让那赌馆将债再往后延延。”


    他说着,抬起了头,眼神锐利地看着满月,“沾了这个东西,要想改,太难了。”周祥贵的语气沉了下来,“满月,听叔一句劝,帮着你嫂子好生拉扯大那两个小的,也算是对长白有个交待。”


    周祥贵眼底怜悯的底色未变,理智却尤为刺眼,“这,是长青欠长白的……”


    满月闻言,身子猛地一晃。


    她伸手死死抠住柜沿边,勉强稳住了身子,咬牙道:“叔,你讲得都对。”


    她倏地抬起头,之前脆弱凄楚的可怜模样不见了,转而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执拗,“我们是欠哥嫂的不假,一辈子都还不完。可长青他人还活着啊!我好歹是他的妻,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听到这里,江宛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那就由着他拖垮你们家?”


    “赌”就是个无底洞,家产千万都填不满的窟窿,又怎是一个小小养蚕户就能补上的?


    满月摇了摇头,倔强道:“不会的,长青说了这是最后一回,以后会跟我好好过日子的。”


    江宛现在算是明白了,感情这姑娘还对自家相公抱有希望呢。


    感情的事,她想不明白。


    赌徒都说这是最后一次,赌徒的家属也相信他是最后一次。


    既然人家自家人都愿意的事,她们这些看戏的外人,哪好意思继续说些什么?


    看周祥贵和江宛两人都闭嘴不言,满月狠狠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继续开口,“周叔,爹娘说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等赌账还清,就分家。”


    听到“分家”二字,周祥贵的恻隐之心又动了。


    “唉……”他长叹不已。


    转过头,朝江宛招了招手,“小宛,这事你怎么看?”


    话问出口,就代表着周祥贵心里有了计较。


    江宛拧着眉,沉吟片刻后,目光转向满月,认真道:“替人作保,可是件马虎不得的大事,不知道何家还能拿什么出来抵押?”


    满月一怔,茫然地扭头看向江宛。


    半晌,她似乎终于想起了何老拐的嘱咐,眼神无措地在周祥贵和江宛中间来回打转。


    “这事儿爹没细说……只讲要是周叔有这个意思,就跟我回家一趟,你们坐下来慢慢聊。”


    此话一出,周祥贵和江宛心里都清楚了。


    那何老拐估计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是不便托满月的嘴说出来,才指定让她带着绢丝来找周祥贵。


    周祥贵和江宛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开始心照不宣地各自忙活了起来。


    江宛喊来小禾后,自己则是率先走向了后院。


    周祥贵收拾好账簿,搂着装钱的匣子朝后院走去。


    路过僵在原地,明显不知所措的满月时,周祥贵出声安慰道:“你先把绢料收好,稍等片刻。我们收拾收拾,马上出来。”


    作者有话说:


    蚕丝绢料一般是按重量收售。一匹绢料约莫一斤二两。


    第49章 搞事情,毒嘴周祥贵 堂屋内


    堂屋内, 江宛已经端坐在凳子上,等着周祥贵了。


    余氏从灶房出来,带着满身的柴火气, 贴心地将灌好的水囊塞到江宛手中,絮絮叮嘱道:“快去快回,路上多喝点水。谈完事儿就赶紧回来, 别跟他们多纠缠,家里等你们回来吃晌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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