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垂下眼睫,沉默了一瞬。随即走上前来,挨着余氏站定。


    她伸手覆上余氏微微发凉的手背,语气轻缓却异常的坚定,“娘,我方才说的,都是实话,不是气话。”


    余氏心头一紧。


    “打我娘去世,他们连一座坟都不愿意为我娘留下,草草卷了床破席子,便丢下了山崖……”


    江宛说这些的时候,情绪并无半点起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不过那牵强勾起的嘴角,那空洞的眼神,还是让余氏忍不住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声哄道:“不怕、不怕,娘在呢……”


    江宛缩在她怀里,隔着薄薄的料子,听着她“砰砰”跳动的心脏,前世今生所有的委屈,顷刻间全部涌了出来。


    “娘,他们从未把我当过女儿。我是如何嫁进来的,娘您最清楚。”她的声音很轻,似怕惊着了什么,却字字句句都带着决绝。


    “他们拿我换银子,嫌弃我是个累赘。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所以,子女就该受着?娘,哪有这样的道理啊……”


    余氏张了张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姑娘家的不容易,是在哪里都不容易。婆家也好,娘家也罢。


    只要还活在这世道,那就是不容易的。


    她们没有别的路子可走。


    只能盼着娘家莫要太苛待,婆家莫要太磋磨。


    平复好心情,江宛舍掉贪恋,从余氏怀里撤了出来。


    她熟练地将委屈咽回,红着眼,淡笑道:“娘若是觉得我心狠,那便是心狠吧,总好过被人拿捏着过一辈子。”


    余氏怔怔地看着她,胸口堵得慌。


    她哪里会觉得江宛心狠?她只是心疼。


    心疼这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嫁过来时便两手空空。


    如今被人盯上,还要亲自挥刀斩断那些理不清的牵扯。


    “娘不觉得你心狠。”余氏反握住江宛的手,用力捏了捏,眼带愁绪地说道:“娘是怕你日后后悔。”


    江秀才。


    那可是秀才公啊……


    十里八村就出了这么一个“秀才”,往后小宛要是有求上门的事,这……


    江宛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后悔?


    不会的。


    她亲手斩断的每一份关系,都不会后悔。


    余氏见她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劝了。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又拍了拍江宛的后背,“罢了罢了,你是个有主意的,娘不说了。娘去给你打盆水,你好好擦把脸。前头铺子里还忙着,你先去,娘收拾完这里就来。”


    江宛点了点头,抬手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碎发,又低头整理了一番衣襟袖口,将方才争执间带出的褶皱一一抚平。


    今日陈账房没能在她手里讨到便宜,这只是暂时的,迟早会有更多的麻烦事儿寻上门。


    眼下去思虑那些还没发生的,太过焦虑。


    先顾好当下才是……


    汲了捧清凉的井水,江宛舒舒服服地抹了把脸。


    待她再抬头时,眉眼间已经换上了平日柜台后的那副妥帖温煦模样。


    掀开布帘,一步跨入前铺。


    铺子里还热闹着。


    临近晌午,采买的街坊邻里挤了半间铺面。


    周祥贵正满头热汗地给人称豆油,小禾打包着最后一块豆腐,嘴角笑意吟吟。


    几个妇人围着干货篓子低声议论,小娃们站在拨浪鼓和纸鸢前嗷嗷叫唤,死活不走。


    李娘子穿着一身飘逸的长裙,晃了进来,装了半斤皂角对她说晚间结账……


    整个铺子里喧喧嚷嚷的,满是人间烟火气。


    江宛看着这闹哄哄的场景,心里反倒是踏实了下来。


    这些实实在在的,才是谁都夺不走的。


    江宛弯起嘴角,大步走到周祥贵身侧,熟练地接过他手里的漏斗和油提,温声道:“爹,我来吧,你去后头喝口水歇一歇。”


    周祥贵抬头看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知道后头的事多半是了结了,也没多问,只咧嘴一笑,把位置让给了她。


    江宛手脚麻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将油提没入豆油中。


    这打油看着简单,里头的门道可有得说。


    俗话说:紧打酒,慢打油。


    意思就是打酒的时候,要快提防止跑了酒。


    而打油则是要慢慢地提,让挂壁的油,多流回缸里,保证给足分量的同时,减少商户的损失。


    像她们这些小商小贩,赚的都是些辛苦的分毫钱。


    正在这时,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江宛下意识抬头望去,便见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门槛外头,踟蹰着没有进来。


    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纤瘦,穿一身粗麻布的衣裳,袖口磨损处缝了好几个补丁,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背上背着一个半人高的背篓,背篓上头盖着一块灰扑扑的粗布,瞧不见里头装了什么,看着倒是轻飘飘的,没什么份量。


    江宛扯着嗓子,扬声招呼道:“姑娘想寻什么?走进来看看!”


    说着,将手中已经打好的二两豆油交给旁边的妇人,“婶子,二两豆油六文钱,这边结账。”


    她领着称油的妇人走到柜台后,收钱入账。


    那姑娘依旧站在门外,眉头拧成了死结,怯生生地探了半个身子往里张望。


    铺子里人多,江宛分身乏术,只能先紧着铺子里的客人招呼,一时倒也没人注意到她。


    待忙得差不多了,几个妇人从她身旁挤过去出门,姑娘被撞了个趔趄,忙往旁边缩了缩,脊背抵在门框上,嘴唇死死抿着,始终没有开口叫人。


    小禾扯了扯江宛的衣裳,朝门外努了努嘴。


    江宛顺势看去,目光在那姑娘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手里的活计,绕过货架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绢丝七两五,赌债二十二 “姑娘


    “姑娘, 我看你在门外站了快一刻钟了,是有什么事吗?”


    见江宛主动开口,那姑娘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随后鼓起勇气,捻着衣角看向江宛,“我……我是白云村的, 是来寻周叔的,不知道他在家吗?”声音细得江宛要侧耳细听才听得清楚。


    “白云村?”江宛抬眼,大大方方地打量了她一眼。


    面生得很, 不认识。但老实巴交的样子, 也不像是来惹事的。


    “我爹在后院喝水, 姑娘先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门口,喊那姑娘进来,顺便将柜台后的凳子挪出来邀她坐下,“坐下等会儿吧。”


    那姑娘背着背篓, 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坐下时,还不忘把背篓拢在脚边护着。


    江宛瞟了那背篓一眼, 心里已经有了数,这姑娘多半是来出货的。


    至于为什么专找周祥贵, 而不愿意直接找她或者小禾, 这种事她也见怪不怪了。


    哪怕是一家铺子、一家人,有些客人就是只认自己想找的那个。


    好比老蟒林的小娃娃们只认江宛这个“姐姐”, 旁人问再多,也不愿意开口。


    而周边村子的人, 大都只认周祥贵,觉得他年长、稳重,算盘打得明白。


    认人的客若是等不到自己想找的人, 是宁愿改日再来,也不肯转头找别人的。


    江宛对此从不恼。


    做久了自然明白,信任比什么都重要。


    此时已将近午时,日头爬上了门楣,杂货铺就两名散客还在闲逛。


    小禾得了江宛的示意,一溜烟跑去后院喊来了周祥贵。


    不多时,周祥贵满脸笑意地捋着袖口走了进来,


    怎知,他在看清凳子坐着的姑娘时,脸上的笑容一僵,顿时懵了。


    他迟疑着开口,“您是?”


    姑娘立刻站起身,背篓险些歪倒,她手忙脚乱地扶稳了,这才规规矩矩地欠了欠身,“我是白云村何家的媳妇,您喊我满月就好。”


    她虽惶恐不安,礼数却没落下。


    “何家?”周祥贵皱眉沉思片刻后,问道:“可是何老拐家的?”


    满月点点头,垂着眼说,“是的,进门半年多了。”


    “哦……”周祥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那只捂得严实的背篓,自言自语道:“那怪不得。”


    旋即,他径直走向柜台。


    江宛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打算去灶房帮着余氏打打下手。


    哪知,她刚走出柜台,就被身后的周祥贵喊住了。


    “灶房有你娘和小禾在,你就在这儿看着。”


    江宛顿时停住了脚,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祥贵已经端端正正地站在了柜台后,左手按着算盘,右手翻开了账簿。那副架势,并不像是对一个普通客人。


    江宛心念一动,立刻明白了周祥贵的意图。


    周祥贵这是把她当作了“徒弟”来带了,想将手里重要的客户转到她手上。同时,也说明了,这姑娘背篓里的东西怕是不常见,周祥贵是想让她亲眼见识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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